第86章 湧現 7:擁抱,溫暖與愛。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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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半枚标識仍然倔強地留了下來,像一段不會消失的證詞。
“這是當年側翻事故裏,我保留下來的唯一證據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被帶走之後,你留在那個地方,又發生了什麽。所以這麽多年,我一直拿着這枚碎片,到處打聽,不斷尋找你的蹤跡。”
裴願忽然笑了,笑音中夾雜着一點哽咽的氣音。
“現在我找到你了。”
“只是,你卻不願意再讓我靠近你,也不願意告訴我,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。”
她摩挲着透明封袋,看了很久,才将布料輕輕放在病床旁的矮櫃上。
“我将它留給你,或許它對你還有點用吧。如果沒用,也沒關系,丢掉就好。”
裴願望着她,眼眶中,漸漸地被一圈紅意所包裹。
只是,她仍舊沒有落淚。很慢、也很認真地說:
“我真的要走了,知序。”
岑知序盯着那一枚碎片,“家園”的符號殘缺得厲害,她仍然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她的手藏在被褥下,一點一點攥緊,繃出痛硬的弧度。
“所以呢?”
裴願停在門邊,身形僵住,聽着那人在背後冷冷開口。
“裴願,你不會以為,拿着一塊燒焦的東西回來,我就該感動得痛哭流涕,抱着你說一句,我也找了你很多年吧?”
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,手背上的青筋也跟着浮起來。
岑知序知道自己每一個字都在傷她,可她不能停。
她太清楚裴願是什麽樣的人。嘴上說要走,心卻軟得要命,更何況面對的是她。
她必須更狠,狠到裴願恨她,狠到裴願再也不願回頭。
“你的執着很動人。”岑知序微笑着,“拿着一枚碎片,找了這麽多年,聽起來真像廉價故事裏的癡情橋段。”
“只可惜,你有沒有想過,你心心念念要找的這個人,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你幻想的那樣善良美好?”
裴願猛地轉過身,她胸膛起伏着,眼底紅得厲害。
“你什麽意思?”
岑知序迎着她的視線,語氣溫和:“被我騙,被我利用,被我一次又一次拿來當籌碼,還傻乎乎地來和我道別,把這塊破東西留給我。”
她唇角笑意加深,字句鋒利而殘忍:“裴願,你到底是重情,還是蠢?”
病房裏靜了片刻。
下一刻,裴願大步走回來。她走得很快,靴底踩過地面,聲音短而悶沉。
裴願俯身,雙手撐在床沿兩側,影子落下來,将岑知序整個人籠在其中。
“岑知序。”
裴願很少這麽連名帶姓叫她,手指按在床沿,力道重到骨節泛白。
她聲音在發抖:“我都要走了,你一定要這麽說話嗎?”
“岑知序,你對我的關心、在意、縱容,你的吃醋、生氣,我們之間的親吻、擁抱,我們之間的每一次越界,這些究竟是真的,還是一場謊言?”
裴願盯着她,眼眶更紅。
字字逼近:“你每一次吻我、抱我、叫我小狗的時候,心裏都在盤算我的利用價值嗎?”
距離驟然拉近,黑色卷發落下來,她沒有碰她,只是逼近到一個危險的距離。
兩人呼吸交錯,柑橘與白鳶尾在病房的消毒水氣味中糾纏,沉得令人窒息。
“岑知序,我不知道你的計劃、你的目的、你究竟想要達成什麽。我不知道自己對你來說算什麽。”
雇傭兵習慣了傷痛,槍傷、刀割、灼燒都是尋常,纏上繃帶,裹上傷藥,等待時間将其愈合。
可這句話藏在胸腔裏太久,已經和血肉長在了一起,潰爛着,埋在腐爛的血肉中。
裴願耗了很久,才終于把它一字一句地從胸腔裏剝出來。
“岑知序,你看不出來嗎?”
“我很在乎你。我說過那麽多遍,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,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。”
“那你呢?你到底有沒有對我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?”
“哪怕,只是一點。”
裴願啞聲說。
岑知序擡起手,指尖落在裴願的臉側,動作暧昧而憐惜。
裴願沒有躲,她死死盯着她,等待着自己的判決。
岑知序的指腹沿着她面頰撫過,缱绻無比,拭去眼尾将落未落的濕意,随後,她笑了。
“真心?”
岑知序柔聲反問,尾音低涼。
指腹抵上裴願的下颌,柔柔地摩挲着她,撩起些癢意。
“裴願,你可真是幼稚、天真又可笑啊,這麽多年了,你怎麽還沒有長大?你怎麽會相信這種東西?”
“我們之間只是交易。親吻也好,擁抱也好,信息素也好,都是讓你留下的手段。”
她傾身靠近裴願,貼上她的唇角,吐息涼而輕:“你想我吻你,還是想聽我說愛你?”
“可愛的小狗,你這麽好用,我當然要哄着你。”
裴願瞳孔驟然一縮,她死死咬着牙關,氣音溢出。
“岑知序,你真是個混賬。”
她俯身吻了下去。
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。裴願扣住岑知序的後頸,将她壓向自己,唇齒相撞時,彼此都嘗到一點疼。
輸液架被碰得一晃,裴願扣住床欄,撐在岑知序枕側,克制着沒有壓到她身上的傷。
吻來得太急,滿是質問、憤怒、心碎,還有說不出口的,與愛意糾纏在一起的恨。
唇瓣相撞時,岑知序肩頭一顫,下意識攥緊床單,卻沒有推開她。
她甚至在短暫的僵硬後,擡手扯住了裴願的衣領。
是反擊,還是挽留?
沒人知道。
裴願吻得很重,終于被逼到無路可退,所有隐忍、心疼、憤怒與不甘都在這一刻失了控。
唇齒相抵時,裴願咬住她唇間的藥味,清苦、微涼,和她慘白的臉色一樣讓人難受。
岑知序悶哼一聲,攥住她的衣領,她仰起臉迎了上去,狠狠咬住裴願的唇。
她們吻得很兇,把所有不能說的話,碾碎在唇齒之間。
病號服的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細白腕骨,輸液管随着她的動作而晃動。
岑知序明明虛弱得快喘不過氣,指尖卻攥得很緊,她硬生生把裴願往自己面前扯,想要将這場痛苦拖得更久、更深。
她們誰也沒有退讓。
唇齒間的氣息亂得厲害,恨意沒有出口,愛意也沒有退路,只能一并堵在這場無望的糾纏裏。
唇齒分開的一瞬,岑知序微微喘息,眼尾泛紅。
她彎睫笑了笑,貼着裴願的唇,聲音發啞:“不是要走麽?”
“裴願,你不是要跟我道別麽?現在又算什麽?”
“不舍得?”
裴願垂頭望着她,嘴唇被岑知序咬破了一處,血色染在唇瓣,又被舌尖輕舐去。
她擡起手,似乎是想要觸碰岑知序的臉頰。
靠的是那麽近,近到岑知序幾乎能感受到她掌心的熱意,卻又轉而收了回去。
“岑知序,你真狠。”
裴願說。
指尖停在岑知序眼尾,那裏薄薄泛着紅,卻沒有淚。
“對我狠,對你自己更狠。”
裴願低頭,唇畔落在岑知序的唇角,又吻了她一次。
這次的吻輕了許多,憐惜地、痛苦地,畫上了句點。
岑知序閉上眼,指尖滑到她頸後,陷進卷發裏,力道虛弱,卻執拗得近似哀求。
病房裏只剩監測儀的低鳴,和輸液瓶裏藥液滴落的細響。
裴願松開她,直起身。
她眼眶紅得厲害,臉上卻恢複了那種讓人心口發堵的平靜。
“我明白了。你不願意說的東西,我再逼迫也沒有意義。”
裴願退開一步,她沒有再看岑知序,只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護衛帽,扣在頭上。
她轉身向門口走去,沒有回頭,一直走到病房門前,搭上門禁。
可金屬門開啓的前一刻,裴願的腳步還是停住了。
走廊的冷光從門縫裏洩進來,照亮半邊側臉,也照亮她眼底尚未褪去的紅。
“知序,我真傻。”
“我給過自己很多次借口,這一次,就當是最後一次。”
裴願輕聲道:“知序,我還站在這裏,你有一句話的時間。”
回應她的是沉默。
輸液管裏的液滴墜下去,監測儀繼續跳動,風從窗外掠過,什麽都沒有改變。
所以金屬門開啓,又合攏。
她離開了。
岑知序坐在病床上,銀發散亂,唇邊還殘着裴願留下的溫度。
她張了張口,喉間又沙又啞,氣音淹沒在疼痛之中。
沒有人聽到。
岑知序弓下身,肩背因壓抑的咳嗽而繃緊,指骨攥住胸前衣領,攥出深深的褶痕。
這具殘破的、被拆開,又被修補過太多次的身體。
機械義眼嵌在眼眶裏,人工耳蝸替她捕捉聲音,心髒依靠金屬支架與仿生泵,才能勉強維持運轉。
【她是個怪物。】
可是,怪物也會祈求擁抱,祈求溫暖與愛。她也希望能有人陪伴她,希望有人能心疼她。
希望有人愛她。
消毒水的氣味冰冷而刺鼻,光幕上數據跳動,儀器記錄着她的心率、血氧、呼吸頻次,試圖将她的疼痛記錄為一串數字。
門已經關上很久了什麽,好安靜,什麽聲音都聽不到。
過去多久了?
幾秒鐘,幾分鐘,還是幾個小時?
岑知序捂着臉。
這一滴又一滴,砸落在被褥上,洇開濕痕的,究竟是工業制造的人工淚液,還是真實的淚水?
那顆半是血肉,半是機械,嵌滿細小支架與泵組的心髒,真的還會感到疼痛嗎?
被龐大數據碾壓過、殘缺、紊亂、破損硬盤一樣,感知斷斷續續的大腦,還會感到悲傷嗎?
無人的病房裏,岑知序捂着臉,終于能夠在淚水之中,說出那一句沒有被任何人聽到的話:
“裴願,別走。”她哽咽着。
裴願,求你了……
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