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幻覺 1:浸着糖漿的櫻桃軟糖。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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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們才認識多久?”
岑知序冷着臉:“從俱樂部搭讪到現在,兩人的聊天對話加起來有超過一百句麽?”
秩序之眼謹慎回答:“根據記錄,共計68句。”
岑知序停下腳步,灰藍色的眼睛驀然睜大:“才68句?”
“68句就開始分享日出。照這個進度,是不是再多聊幾句,就該準備戒指,籌備婚禮了?”
秩序之眼:“……”
岑知序盯着那張日出照片,越看越氣,唇瓣也越咬越紅。
她神情矜冷,眼尾卻微微泛紅,銀發垂落,發梢随着動作一搖一搖地晃,像貓尾巴。
“荒野的日出很稀奇麽?”
岑知序語氣硬邦邦的,“白塔每天也會日出,怎麽沒見她拍一張給我?”
秩序之眼弱弱提醒:“管理員,根據我的記錄,裴願曾經給您分享過數十張別的照片。”
[她]說:“譬如芝士焗南瓜和烤雞翅、街邊的小貓、婚前聚會上的烤肉、薯條等等。”
“可那些又不是日出。”
岑知序碾咬着唇,“真是的,那俱樂部搭讪的Oga有什麽好的?”
“寥寥幾句,就把裴願給迷得不行,”她繼續踱步,“難道裴願喜歡這個類型的?”
“年齡小,長得可愛,嘴甜,還總是喜歡在話語後面加上毫無意義的表情包?”
岑知序猛地剎停,輕嗤道:“短短一句話就要放三個表情,裴願倒也不嫌吵。”
秩序之眼:“…………”
秩序之眼覺得,人類果然是極為複雜、難以理解的生物。
管理員是碳基生物,竟然也會和矽基的[她]一樣,出現類似于“幻覺”的認知偏差。
她将“由自己僞裝并與裴願聊天的搭讪Oga”識別為情敵,對其産生了強烈敵意。
為什麽會這樣?
秩序之眼進行了數百輪推演,卻還是無法得出結論。
果然,自己還有好多要從人類身上學習的東西。
***
鏽牙小隊離開沙丘之後,沿着荒路,一路向北。
四人并不着急,遇見合适的委托便接個單子:炸毀沙匪據點、清剿廢城的掠奪者、端掉一處倒賣人口的地下營地。
任務結束,幾人便分掉賞金,補滿燃料與食物,慢悠悠地繼續上路。
薄荷糖每天都會出現。
早晨說早安,晚上讨晚安,偶爾問她今天去了哪裏,吃了什麽,有沒有遇到危險。
裴願看着光幕,常常會笑。
她的生活裏,多了一個樂子:天天想方設法調戲長官大人。
比如故意與她反着說,又比如,故意把尋常的話講得暧昧不清。
美美地欣賞通訊框裏反複出現,又消失的[輸入中]。
她總能想象出長官大人委屈又可愛,有點生氣的神情。
眉眼冷淡,矜貴高傲,卻因她幾句混賬話悄悄抿緊唇瓣,又很快被幾句話輕易哄好。
可很快。
薄荷糖回複得慢了。
一開始只是隔幾個小時。
後來變成半天。
直到又一次發來[晚安]後,薄荷糖徹徹底底地不再說話了。
兩人的通訊停在[RS]的一句“早”上面,一連過去好幾天,都沒有任何回複。
-
臨時停靠的酒館中,
人聲鼎沸。
裴願伸手搶了幾根鼹鼠面前的薯角,一把塞進嘴裏。
四人身側,酒館光幕正在播放白塔內城的新聞。
“白塔城科研席正式完成交接,新任科研議員已全面接管研究所。”
“白塔議會宣布,新任科研上任後,将推動秩序之眼疊代、研究所人員重組等多項議程。”
裴願煩悶地嚼着薯角,聽着新聞中傳來的熟悉聲音,扯了下唇角。
“真是恭喜啊。”
裴願小聲嘟囔着,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多麽的酸溜溜。
恭喜長官大人,如願以償地來到了白塔的最高處。
成為科研議員之後,她估計會越來越忙吧,忙到連回消息的時間都沒有。
裴願心裏堵滿怨氣。
只要給她來上一條引線,再來點火星,馬上就能轟然爆炸。
岑知序真是過分,用傷人的話将她趕走;轉頭又想方設法加上自己,巴巴地聊天;
等自己真的心軟了,打算啓程返回白塔,卻又一下子消失。
【就這麽釣着我,是吧?】
裴願越想越氣,于是岑知序不回她,她便也不回對方。
通訊框就這麽冷了下來,一冷便冷了足足兩個月的時間。
-
說起來,還得怪鼹鼠。
她不知從哪接了一張委托,說是報酬高、風險低,沒想到把小隊給坑進了灰脊深峽。
一進入深峽,導航失靈,通訊信號也斷得乾乾淨淨,衆人光是找路就找了好長一段時間。
此次的敵方,是一只盤踞在深峽之中裏的匪隊。
那夥人熟悉地形,來去極快,向來喜歡轟炸的小隊,不得不耐着性子跟對方纏鬥、蹲守。
等最後一座沙匪據點被炸塌,幾人灰頭土臉地回到最近的城邦時,已經是兩個月後。
小隊四人分散開來,喜鵲去給搶來的珠寶打上鏈子,鼹鼠去買小黃書,蠍子則留守車旁。
軍火鋪裏,裴願咬着卷餅,拎起一把狙擊,正對光檢查槍膛。
旁邊,幾名同樣擺弄槍械的雇傭兵似乎在談論着什麽:
“不會吧?又贏了?”
“這才不到五天。”
“這還怎麽打?人能贏過那種怪物嗎?毫無勝算!”
裴願沒仔細聽,把剩下半截卷餅塞進嘴裏,抱起裝滿槍械的貨箱,轉身便走。
回到改裝車旁時,喜鵲也回來了,靠着車門,沖她揚了揚手。
“老大,接到個委托。”
喜鵲:“北邊的礫金城最近發現了一條新礦脈,據說性質特殊,引來了不少人觊觎。”
她點開光幕,“來自城邦的委托,報酬向來不錯,考慮不?”
裴願正轉着一把機械槍。
食指勾進護環,槍體在掌間旋過一圈,咔嗒,穩穩落入掌中。
她懶懶開口:“給錢就乾。”
-
礫金城的委托緊急,小隊即刻上路,加快速度往北走。
只是越往北走,迎面而來的車輛便越多。
有滿載家具的舊貨車,也有拖着儲水罐和牲畜的商隊。
拖家帶口,行李胡亂捆在車頂,神色疲憊而倉促。
沙地上是車轍,深深淺淺,雜亂交錯,朝着南方延伸。
行至傍晚,她們在一處名為“廢城驿站”中轉聚集地停下。
這裏原本是一座因戰争而廢棄的工業城邦,四處都是斷裂的高架、廢棄的廣告屏。
由于北上數個不同城邦的路線交彙于此,人流密集,久而久之,便成了一處讓隊伍停靠的中轉點。
四人剛進城,便隐隐約約察覺到一絲繃緊的氣氛。
廢城驿站一直很熱鬧,擠滿了雇傭兵、商隊、軍火商,還有各種各樣的往來車輛。
往日裏,衆人讨論的無非是荒漠之上的天氣、燃料的價格等等。
而今天,驿站依舊擠滿了人,四周全是議論聲、吵鬧聲,一層疊一層。
廢城的各處地方,不知什麽時候,貼滿了海報和傳單。
摩天大樓的牆面、殘破的高架、甚至連廢棄的售貨機的外殼都沒有放過。
寫着類似“拒絕将命運交付”,“神谕之下,無人自由”,“你沒有選擇”之類的标語。
同一個詞,被反複提及。
【暴君。】
裴願皺了下眉,“北方最近到底在鬧什麽亂子?”
她随手攔住一名正往酒館裏走的女人:“打聽個事,你們說的暴君是誰?”
女人被她攔住,原本滿臉不耐煩,一聽見到暴君這個稱呼,聲音陡然拔高:
“一個瘋子!”
她咬牙道:“那瘋子信奉一個所謂全知全能的神,将自己當成神谕的代行人!”
“聲稱只要服從神的旨意,人類就能獲得永恒的秩序!”女人激動不已。
“她已經徹徹底底地瘋了,甚至親手剜下了自己的眼球,認為神能夠替她看清一切!”
女人太過激動,口齒不清,胡言亂語地罵了一大堆。
裴願勉強聽了一半,半懂不懂,只得安撫下她,和小隊另外三人繼續往廢棄城市中心走。
越靠近中心,
聚集的人也越多。
時不時有人站在廢棄車頂高聲宣講;也有人拖來舊旗幟,在空地之中點燃。
無數聲音在耳畔交疊,又被更大的喧嚣吞沒,分不清誰在咒罵,誰在呼喊。
裴願勉強撥開人群,往前走着,靴底碾過一張傳單。
她踢了踢,第一下甚至還沒踢掉、紙張被踩得發皺、卷曲,沾滿塵土和酒漬,根本看不清字。
風便卷着濃煙撲過來,裴願眯了下眼,視線追随着一片燃燒着的殘紙,往上。
往上,再往上。
她的視線穿過翻湧的火光、煙霧、與擁擠的人影。
不遠處的高牆,還有數十塊重新接通電源的巨大公示光幕上,全都是同一張畫像。
裴願呼吸一頓。
怦怦,心跳重重撞上胸骨,砰砰,一枚又一枚的子彈擊發,毫無緩沖地沒入她的心髒。
所有畫像上,
全都是同一個人。
銀發女人側着身,制服齊整,銀鏈繁複,眼睛被一道窄窄的白布蒙住,唇邊含着淡淡的笑意。
她[望]向鏡頭,即使隔着一層白布,卻還是能夠感受到她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。
熟悉的臉依舊漂亮、安靜、溫和,沒有半分怒意,越顯得圍繞着她的紅字,猙獰刺眼。
所有的畫像上,女人的臉都被用血紅色的顏料或者油漆,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叉。
紅叉從被蒙住的眼睛上橫壓而過,宛如兩道剛剛割開的、鮮血淋漓的傷口。
火焰卷起破碎的旗面,濃煙沖上半空,肆意彌漫。
人們高聲地喊着:
——暴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