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對抗 1:燙得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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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對抗1:燙得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
荒野寂靜無比。
廢墟早已褪盡顏色,天地像被浸進一缸渾濁的灰色顏料,暗淡無光。
她是灰色間,
唯一的那枚寶石。
岑知序站在蒼茫間,細密的銀鏈從肩垂至腰側,被風帶動,一聲接着一聲地碰響。
沒有人開槍。
所有人都清楚,剛才那枚子彈可以歸咎于意外、失誤開火,或一名身份不明的狙擊手。
下一枚卻只能叫戰争。
但凡有人壓下扳機,白塔與礫金城之間剛剛熄滅的戰火,便會從這片荒地重新燒起。
數百人的對峙裏,只有風聲。
聞燧半跪在鎮亂身旁,掌心沾血,胸膛劇烈起伏。
她擡頭看向岑知序,幾次想要開口,最終咬緊牙關,朝身後的燧火成員壓下手掌:“都別開槍。”
一支槍先垂向地面,随後是第二支、第三支。
岑知序颔首颔首。
白塔隊列也随之垂下了槍口,齊整地簇擁在她的身側。
岑知序偏過臉,束眼長布正對着改裝車所在的方向。
裴願眯了眯眼。狙擊鏡中,十字準心牢牢鎖住岑知序的額心。
她像是知道裴願正在看她,用狙擊槍口注視着她,眉睫輕彎,漫不經心地回吻着紅色準心。
裴願扣在扳機上的食指頓了頓。
隔着浮動的風沙,銀發輕揚,柔軟地拂過蒼白側頰,薄紅唇畔微微彎着,向着她笑。
短暫的停頓後。
岑知序轉過身,朝白塔車隊走去,再沒有回頭。
護衛隊讓開通道,一道道身影又重新合攏,将她迎入人群深處。
車輪卷起大片塵土,燧火沒有追擊,白塔也未再開火,很快便消失在視線盡頭。
改裝車啓動,風馳電掣地碾過沙塵,剎停在聞燧身旁。
裴願拎着狙擊,跳下車。
燧火的醫師正在檢查鎮亂的屍身,聞燧站在旁邊,頭疼地揉着額心。
裴願踱步過來,停在她身側:“剛才為什麽沒讓我開槍?”
談判開始前,聞燧特意将鏽牙小隊安排在數百米外。
如果談判失控,或者有別的勢力介入,裴願幾人便能從側翼攔截,算是一支燧火隐藏的外援。
聞燧看了她一眼:“我下令,你就真能朝岑知序開槍?”
裴願提了提肩上的槍帶,語氣坦然:“不知道。你又沒有下令,我怎麽知道?”
聞燧被她堵得無話可說,半晌,無奈地笑了一聲:“也是。”
“有秩序之眼在,你們不一定能命中岑知序。剛才那種情況,開槍只會讓局面徹底失控。”
聞燧轉頭望向白塔離開的方向,過了一會兒,低聲說:
“希望是個好的選擇吧。”
***
濃黑的天幕壓向地平線,白塔高層之中,點着微弱的光。
岑知序沒有待在自己的卧室。
她在裴願的房間裏。
大部分東西都還保持着裴願離開時的模樣,哪怕被移動過,又會被岑知序好好地放回原處。
外套搭在椅背,幾本翻到一半的舊書歪歪斜斜摞在桌角。
岑知序睡不着的時候,會跑來披着她的外套,蜷縮在她曾睡過的床上。
只有将自己埋進所剩無幾的氣息裏,她才能短暫地睡上一會兒。
起初,外套袖口和被褥間,都能聞見一絲殘存的柑橘清香。
可後來,清香越來越淡,
很快就什麽都沒有了。
空氣循環系統一遍遍過濾房間,将裴願留下的溫度、氣息與痕跡,緩慢地一絲絲擦除。
岑知序坐在地毯上。
她背靠着床沿,銀發慵懶地鋪過肩背,幾縷垂在頰邊,勾得面頰愈發清瘦。
身旁擺着些物件,零零碎碎,都是裴願留下的東西。
岑知序一件件看過去,從其中撿起一個塑封盒子,晃了晃。
盒子不大,包裝封得嚴實。裏頭傳來細細碎碎的碰撞聲。
“這是什麽?”
秩序之眼:“管理員,盒內共有一百個迷你食物模型,造型各不相同,包括蛋糕、烤肉、炸雞等。”
“裴願她買這個做什麽?”岑知序問。
秩序之眼:“她原計劃将其中99枚藏在住所各處,告知您數量為一百,再把最後一枚留在自己手裏,以确保您永遠無法完成收集。”
岑知序怔了怔,“她打算讓我找遍家裏,最後再告訴我,還少一個?”
“是的。”
“而最後一個,一直藏在她手裏?”
“是的。”
岑知序晃了晃盒子,小模型擠在一起,發出一陣熱鬧又可愛的輕響。
片刻後,她輕輕笑起來,發梢輕晃,眼尾染着溫柔的薄紅:“這家夥可真壞啊,不是嗎?”
秩序之眼嚴謹地回答:“我贊同。”
“該計劃耗時耗力,唯一收益是觀察您惱怒的表情,卻伴随着被您趕出家門的風險。”
機械音很是不解:“裴願時常進行此類低效率、高風險的活動,決策機制令人無法分析。”
岑知序笑得低下頭,銀發滑落,遮住了泛紅的眼尾。
“裴願這家夥,真過分。”
她軟聲抱怨着,“仗着我舍不得趕她走,什麽壞事都敢做。”
岑知序撫摸着包裝盒,指心摩挲過塑封,只要再用力一點,就能将它拆開。
塑料被捏得有些變形,她又松開了手,将盒子放回原處。
岑知序轉而拿起旁邊一本,已經被翻舊的書。
封面上的貓歪着腦袋,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,打量着她。
《如何哄好你的貓》
“你說,”岑知序翻動着書頁,“裴願買這本書,到底是想做什麽呢?”
秩序之眼:“很抱歉,管理員,我無法給出準确答案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近期補充的數據,提升了我的推理與情緒識別能力,但目标依然無法被穩定預測。”
秩序之眼補充說:“目标非常難以理解。她可以在同一分鐘內惹您生氣、哄您開心,然後又想方設法賴在您的身旁不走。”
岑知序垂着睫,翻過一頁。指腹摩挲紙張,沙沙輕響着。
“既然想不通,”岑知序輕笑着,“不如問問本人好了。”
光幕随之被她喚起。
熟悉的聊天框懸浮在眼前,微光盈盈映進岑知序的眼底。
她靠着床沿,仿佛只是某個尋常的夜晚,準備盤問一只遲遲不肯回家的小狗。
岑知序敲下一行字。
[薄荷糖]:裴願,你這個壞家夥,亂挪我的家具就算了,還想往居所裏藏一堆微縮模型?
[薄荷糖]:裴願,你買的《如何哄好你的貓》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?
[薄荷糖]:我已經看了很多遍。十遍,或者二十遍,我記不清了。有時候在你的房間裏發呆,就會随手翻一翻。
[薄荷糖]:裏面寫的東西很有趣。原來貓科動物有這麽多表示依賴與親昵的習性,難怪這麽受人喜歡。
[薄荷糖]:只可惜,我應該是不會養貓了,學到的這些東西,也沒有機會用上。
消息一條接着一條,落進寂靜的通訊框,沒有回應。
岑知序卻并不在意,她想起什麽,就告訴裴願什麽。
[薄荷糖]:裴願,我早些時候看見你了。
[薄荷糖]:可惜你離得太遠,秩序之眼傳回來的影像都很模糊。
[薄荷糖]:我知道你在用狙擊鏡頭瞄準着我。可看見你的時候,我還是很高興。
太多、太多無法當面說出口的話,在永遠等不到回答的深夜裏,失控地湧了出來。
紅意從睫毛根部暈開,染濕了許久未曾好好休息的眉眼。
岑知序毫無察覺,仍舊低着頭,發送一句又一句的話,直到淚水毫無征兆地墜下來。
“啪嗒。”
淚珠跌碎在手背上,濺開一點水光,燙得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
岑知序茫然地停下動作。
通訊框裏,最後一條真正送達的消息來自裴願,停留在兩個月前。
[RS]:早。
而從這句“早”往下,再也沒有出現過[RS]的任何回複。
薄荷色的消息從光幕頂端,一直鋪到最底,長得望不到盡頭。
它們好似樹木的根須,不斷地向下蔓延,生長,從故作平靜的問候到失控的自言自語,從一個又一個失眠的夜晚到天光乍亮。
全是[薄荷糖]發給[RS]的話。
裴願,早安。
裴願,沒有你折騰羊絨地毯,清理機器人已經很久沒有啓動了。它停在牆邊,看起來有點可憐。
裴願,冰箱空了很久,不過你買的蛋糕和水果,我都好好吃完了。
裴願,我不應該直接吞掉你買的一整罐果醬,腹部疼了很久。秩序之眼說,這是不合理的進食方式。
裴願,今天下雨了。
裴願,對不起,我把你的外套給弄皺了,不過我有好好洗乾淨。
裴願,晚安。
裴願,已經淩晨五點了,是不是天亮了?我還是沒睡着。
這些話日複一日地積壓在那句“早”
她把所有沒能留住裴願的清晨、黃昏與長夜都塞了進去,塞給了一個再也沒有回複過的名字。
通訊框始終沉默。
長睫早已被水意浸沒,岑知序紅着眼眶,指尖抖得幾次碰錯位置。
她逐字清空,删删改改許久,才終于敲下一句話。
[薄荷糖]:裴願,你會不會讨厭我?
[薄荷糖]:裴願,對不起。
消息落進通訊框,安靜地沉落在薄荷色的思念裏。
岑知序咬着下唇,直到柔軟的唇肉被齒尖碾破,腥苦的血意漫進口腔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直到光幕因無人操作而漸漸暗下去,才重新擡起顫抖的指尖。
[薄荷糖]:裴願,我好想你。
消息發出的那一刻,沉寂了兩個月的通訊框,倏地閃爍了一下。
而後,一行淺淡的灰色小字,緩慢浮現在消息下方。
[消息已攔截]
緊接着,那句“我好想你”上方,一條又一條薄荷色的消息之後,相同的灰色标記依次顯現。
[消息已攔截]
[消息已攔截]
……
從第一聲早安,到今夜最後一句思念,無一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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