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對抗 4:眷戀地看過裴願千萬遍。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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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廊盡頭,核心構建區的入口終于出現在眼前。
岑知序在門前停下。
她望向緊閉的門扉,聲音溫柔:“乖孩子,請為我打開。”
短暫的停頓後,熟悉的聲音斷續響起:“請稍等,管理員。”
岑知序站在門前,制服下擺漸漸停落,腰間最後一點銀鏈聲也歸于寂靜。
她微微偏過臉。
門側的鏡面裏,一張熟悉的臉也跟着轉了過來。
-
那是個瘦弱的黑發女孩。
她跪在地上,一只手腕被護衛緊緊攥住,另一只手捂着臉。
淚水沿着指縫往下掉,一滴接一滴,砸在實驗室潔白的地面上。
“對不起…對不起……”
“都是我的錯……”
女孩太瘦了,寬大的衣袖堆在腕間,手腕被護衛粗暴地拽着,掙紮間,多了好幾道斑駁紅痕。
鎢博士站在她面前,神色煩躁:“運輸車為什麽會偏離路線?”
助手戰戰兢兢地:“似乎是有人侵入系統,替換車輛目的地,還用循環影像覆蓋了監控。”
鎢博士猛地轉頭:“誰做的?”
“就是這個孩子。”
“她?”鎢博士皺起眉,“一個沒有權限的孩子,怎麽入侵的系統?”
研究員遲疑着:“具體方式還在排查,但顯然,這個孩子…比測試結果顯示的聰明得多。”
鎢博士原本已經不耐煩地轉開視線,聽見最後一句,停了下來。
她眯起眼,重新打量跪在地上,哭得滿臉是淚的黑發女孩。
“她平時的測試分數如何?”
助手翻開記錄:“很普通。每次都在中位數,沒有明顯波動。”
“每次?”
鎢博士嗤笑着拿過記錄,一頁頁翻過去:“家園經常有新的孩子送進來,人數不斷變化,她卻每一次,都恰好留在中間?”
助手怔住了。
鎢博士笑了,擡起下颌:“這只小老鼠把我們都騙過去了。”
她合上記錄:“帶去檢測室,我要她真正的精神力數據,立刻!”
助手連忙應聲,向護衛示意,将瘦小的女孩從地上拽起來。
黑發女孩掙紮得厲害,鼻尖哭得泛紅,濃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成濕漉漉的一绺。
“對不起…對不起……”
她啜泣着,“我明明答應要送你出去,是我,都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黑發女孩被拖過長廊,通紅的、仍屬于人類的眼睛越過護衛肩頭,望向實驗室厚重的玻璃。
也望進玻璃之後,那一雙灰藍色的機械義眼裏。
岑知序淡淡收回視線。
金屬門緩慢向兩側打開,運轉到一半,驟然停滞。
電流聲斷續,發出幾聲吃力的摩擦,才重新拖動沉重的門體。
[█域:核▓構建▓A-0]
[錄像中斷]
室內一片昏暗,以往岑知序每次走進這裏,細小的字符都會從黑暗中湧起。
密集如同星海,輕快好似魚群,小孩子般圍繞在她周圍。
如今,字符只剩零零落落的光點,時明時暗地懸浮着。
▌可行路徑:786條
秩序之眼的聲音傳來,機械音裏混入細碎雜響,字節失真:
“管理員,很抱歉。”
[她]小聲說着:“我的能源供給不足,無法再為您提供安全保障。”
電流聲斷斷續續,[她]積攢好一會才重新開口,聲音乖巧:
“管理員,我做得好嗎?”
“當然。”
岑知序走到控制臺前,扶住邊緣,輕輕俯身。
穹頂深處,機械眼緩慢轉動着,光圈黯淡,乖巧地注視着她。
“乖孩子,你做得非常好。”
岑知序聲音很輕,“不要擔心,也不要害怕,我會一直陪着你。”
“直到最後。”
監控鏡頭滞緩地調節着光圈,焦距幾次拉近,又幾次失準。
岑知序的身影被識別框斷斷續續地圈住,姓名才浮現半行,便連同整幅畫面一起暗了下去。
▌可行路徑:53條
畫面邊緣泛起一層雪花,迅速擴散,白色噪點吞沒她的面容。
“滋——”
畫面徹底熄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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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成功了!”
孟離猛地擡起頭。
白塔底層的監控室裏,整面影像牆正在接連熄滅。
扇區七的标識變成灰色,最後一枚監控鏡頭也停止響應。
畫面定格在一片雪花。
孟離激動不已:“扇區七被毀,大部分監控節點也都離線,它再也看不到我們了!”
裴願撐在她身側,“接下來怎麽做?”
孟離正忙着将數據線按進接口,“想摧毀秩序之眼,僅僅切斷能源可不夠!”
“我們必須進入核心構建區,把異常樣本寫進它的核心,迫使它接受成千上萬組彼此沖突的判斷。”
孟離調出遍布城邦的備份節點,逐一标紅,“讓污染後的模型識別為最新版本,覆蓋所有備份。”
“只有主模型與所有副本同時失效,秩序之眼才算真正[死亡]。”
兩人很快穿過通道,來到雲梯間。
孟離接入線路,用一份僞造的民衡權限檔案,強行打開通往核心區的專用雲梯。
雲梯迅速上升。
樓層數字不斷跳動,離核心區只剩最後十餘層時,轎廂卻猛地一震,所有燈光同時熄滅。
金屬制動器咬死軌道,發出一連串咔咔咔的聲響。
孟離臉色頓時變了:“該死!備用能源也快耗盡了。”
裴願倒是淡定很多,她強行撬開雲梯門,用力往外一扳。
門外是一段狹窄的檢修平臺,向上的安全梯隐沒在塔體深處。
孟離勉強跑了幾步,呼吸便徹底亂套,她撐着膝蓋,一邊喘氣,一邊沖裴願擺手。
“抵達頂層後右轉,最裏面就是核心構建區。”
孟離将存儲器塞進裴願手裏,“交給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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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長的白色階梯,沿着白塔內部盤旋,一層又一層,一圈又一圈,仿佛永遠沒有盡頭。
長靴踏在金屬階梯上,聲音急促而沉重,在塔體不斷回響。
裴願跑過熄滅的實驗區,跑過一扇扇已經失去權限的合金門。
最後一段階梯出現在眼前。
盡頭的金屬門半敞着,故障的标識牌仍在閃爍。
[█域:核▓構建▓A-0]
金屬門敞開着,岑知序背對着她,獨自一人站在控制臺前。
将熄未熄的字符環繞着她,零星、細小的光點。
似乎是聽見了什麽。
岑知序回過頭,微光在發絲間流淌,映亮了她的眉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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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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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站在門口,背對着廊光,面容模糊。
紅色卷發在昏暗中燒得濃烈,發梢蜿蜒垂落,仿佛仍有火光在其間燃燒。
▌可行路徑:1條。
岑知序深吸一口氣,從控制臺旁抽出槍,“咔嗒”,對準裴願。
“摧毀扇區七又能如何?”
岑知序冷聲道:“只要還有一份完整備份,能源恢複後,秩序之眼随時可以重新啓動!”
裴願沒有回答,
她一步步地走進來。
岑知序的槍口随着她移動,始終抵着裴願的心口。
握槍的手卻在發抖。
起初只是指尖,而後連腕骨都出現細微的顫意。
“站住!”岑知序呵斥。
裴願沒有停下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點縮短,岑知序只要稍稍壓下指節,子彈便會貫穿她的胸膛。
“裴願。”岑知序嗓音發啞,“你以為我不敢開槍?”
裴願搖了搖頭,長靴踏過零落的字符,繼續向她走去。
“你不舍得的。”她說。
“不舍得?”岑知序好似聽見了什麽可笑的話,“裴願,你是不是忘了,我利用你,欺騙你。”
“我不僅會殺了你,還會殺了聞燧,殺了孟離,殺了所有試圖——”
“因為我也不舍得。”
裴願打斷了她。
岑知序聲音倏地頓住。
裴願望着她,那雙似乎總讓人疑心含着壞心思的眼睛,分明是柔軟又溫和的。
她看了岑知序很久,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喚:“……姐姐。”
岑知序怔在原地。
她還維持着舉槍的姿勢,手腕卻已經抖得無法瞄準。
長睫顫了顫,承受不住地垂落,将所有倉促湧起的情緒遮住。
槍口一點點垂落。
裴願走到她面前,擡起手,輕輕碰上岑知序的面頰:“姐姐。”
岑知序偏過臉,眼眶淺淺泛紅,似乎仍想藏住什麽。
銀白色的槍從指間滑落,撞上地面,“哐當”輕響。
“……對不起。”
岑知序的聲音啞了。
裴願沒有多說什麽,只收回手,倚在她身側的控制臺旁。
岑知序也向後靠去,單薄的脊背抵住邊緣,微微垂下頭。
銀發散亂,掩住染紅濕漉的眼角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“對不起,把你扯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。”
“我掩護聞燧離開白塔,與夏時青達成交易,又把秩序之眼的消息散播到各個城邦裏。”
岑知序繼續說:“我需要一名能影響秩序之眼運算,乾擾它判斷的人進入白塔內城。”
她猛地攥緊控制臺邊緣,指尖止不住的顫:“可我不知道,來的人會是你。”
裴願替她說完了最後那句話:“你不知道我還活着。”
岑知序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。她望着地面,聲音越來越輕:
“我蘇醒後調查了很久,可荒野太大了,一個那麽小的孩子,又遭遇了側翻事故,只可能……”
銀發又往下垂了些,遮住眼底潮濕、朦胧的水光。
裴願看了她一會兒,才開口:“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,長官大人?”
岑知序點了點頭。
“為什麽?”裴願輕聲說。
構建室內很安靜,細小的字符不斷浮現、消隐,簇擁着,觸碰岑知序的指尖。
岑知序彎了彎睫,用指尖掂起一小枚星光:
“[她]真美啊,不是嗎。”
岑知序松開手,星光又悄然飄落,“我從病床上醒來的時候,四周一片漆黑。”
“我看不見,也聽不見,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,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還算不算活着。”
“直到我聽見它的聲音。”
她輕輕笑了:“那是一道很溫柔的機械聲。它叫我管理員,詢問有什麽可以為我做的。”
“多可愛的一個孩子,不是嗎?”
岑知序擡起手,指尖按上那一雙灰藍色的璀璨異眼。
“緊接着,它告訴我。”
“我的心肺功能正在衰竭。經檢索,住院層二樓有一名基因匹配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七的患者,可以為我提供心髒;”
“樓裏還有一名腎髒匹配者、兩名眼球匹配者,以及十七名血液、骨髓與組織供體。”
“它已經調取所有人的病床編號,可以立刻停止供氧,在她們尚未失去生命體征時摘取器官,移植到我的體內。”
裴願呼吸慢慢沉了下來。
“我愣了很久、很久。”
岑知序淺淺抿咬着唇,“我告訴她,不可以這樣。”
“可是,它不明白。”
“在它的邏輯裏,我的權重高于別人,而犧牲她們延續我的生命,是最合理、最有效率的選擇。”
岑知序搖了搖頭:“秩序之眼是一個剛剛睜開眼睛的孩子。你告訴她什麽,她便會學會什麽。”
“創造它的人從沒有教過它,生命不是可以随意删除調用的0與1;”
“一個人不能因為權力更大‘貢獻’更多,便能夠活在別人的心髒、血液與骨骼上。”
岑知序撫摸着控制臺,像在安撫一個犯了錯,卻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裏的孩子。
“秩序之眼并不是誕生于純粹邏輯的智能;它的每一層規則裏,都混入了創造者的私欲。”
“鎢博士想要絕對的控制與統治,鎮亂想要永遠服從的武器,司法想要随意操縱的裁決。”
“她們把野心、恐懼與控制一層層寫進去,然後告訴所有人,這是ASI經過計算後得出的最優解。”
“可那從來不是[她]的想法。”
岑知序輕聲說着。
控制室內一片寂靜,細小的光點仍在兩人身旁浮動。
岑知序的影子落在控制臺上,與殘缺的數據交疊在一起。
許久,岑知序才重新開口:“所以,秩序之眼必須被毀滅。”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的神經、記憶和思維早已與它連接在一起。它借由我理解人類,我借由它感知外界。”
“我們之間,早已沒有一道可以被乾淨切開的界線。”
裴願聲音發緊:“所以你就把自己也算進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岑知序平靜地回答着。
“自從我蘇醒的那天,我便利用秩序之眼,計算出了接近百萬、千萬條不同未來的路徑。”
“我不斷地修改着,等待着,切掉每一條壞結局的分支,一步一步引領所有人走到今天。”
“裴願,也就是你踏進外城的那一刻起,我的生命便正式開始了最後的倒計時。”
岑知序略微閉眼。
零落微光映過濕潤的長睫,她像是又看見了紛亂交錯、龐大複雜的未來。
無數條推演路徑不斷崩塌、重組、收束,千萬種結局在抵達之前,便先行潰散。
最終只剩一條筆直的路徑,通往早已選定的終點。
岑知序側過身,銀發粘連着泛紅的面頰,眼角濕漉,她卻還在向裴願笑着:
“裴願,你會實現我的願望嗎?”
岑知序牽起裴願的手,指尖穿過指縫,不容拒絕地扣緊,将她的手按上自己心口。
掌心下的心跳細弱而急促。
岑知序溫柔的看着裴願,泛紅的眼眶裏,浮着薄薄的水光。
仿佛早已在千萬次推演中,眷戀地看過裴願千萬遍。
“侵入我,标記我。”
“——殺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