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一口口吃下鬼子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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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尧武站在新塘城南的断墙下,天已经大亮。
太阳从东边斜过来,把塌了半截的城墙照得更加残破。
那一段墙根下还堆着断砖,能看见砖芯里的黄土,潮乎乎的,像被水泡过的豆渣。
空气里飘着硝烟和烧东西的气味,偶尔有零星的枪响从城北传过来。
他点了根烟,慢慢吸了一口,把这座城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昨夜打过仗的地方,此刻都摊在太阳底下。
南门外的护城河边,还横着几具鬼子的尸首,野狗在远处蹲着,
不敢近前。城墙上的膏药旗被昨晚的火燎去了一半,剩下的半幅在风里抖,像块破抹布。
有个兵爬上去,把那半幅旗扯了下来,卷了卷,扔进墙根的灰堆里。
王尧武看着,没说话。
"师长。
"刘参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手里捧着物资清单,低声说,
"能带走的都装好了。城北仓库里剩下的,陈师长让人浇了汽油,等咱们一出城就点。
"
王尧武点点头,没说话。
师部的仓库、宪兵队的库房、联队的马厩,凡是有门的地方都进去了。
罐头一箱一箱抬出来,白米一袋一袋装上车,被服、药品、煤油、铁钉,见什么拿什么。
能装车的装车,装不下的驮上骡马,骡马也驮不动的,就用人扛。
有个兵扛着一箱罐头从仓库里出来,被门槛绊了一下,箱子摔开了,罐头滚了半街。旁边的人就骂:
"抢什么抢,都是咱们的了。
"
那兵蹲下去一个个捡,嘴里嘟囔:
"我看看有没有牛肉的,给连里的伤号留几盒。
"
师部的小灶间也有人进去了。灶上还扣着半碟盐渍小鱼,没人想到这是昨天夜里齐藤没来得及吃的。
当兵的把鱼碟子端出来,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说:
"小鬼子逃命还讲究这个。
"话没说完,碟子被后头的人抢过去,一人一筷子,分了。
城北的粮库最大,一进大门就是扑面一股米香。
麻袋码到房梁,一垛挨着一垛。
工兵撬开库门,火把一照,满屋子黄澄澄的。
有老兵脱了帽子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地方,说:
"我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,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块儿。
"
刘参谋把清单念了一遍。光粮食就装了一百多辆大车,弹药装了六十多辆,剩下的清酒、罐头、洋火、棉布、马料,数都数不过来。
王尧武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念到清酒的时候,他摆摆手:
"清酒留两箱,给陈师长送一箱过去。剩下的也别烧,带不动就发下去,一人一口,喝了暖和。
"
刘参谋记下来,又说:
"城北仓库里的粮堆比人高,实在装不下了。陈师长的意思是,一粒米也不留给小鬼子。
"
王尧武说:
"对。浇了油,走的时候点上。小鬼子回来,就给他们剩一片灰。
"
他顿了顿,问:
"城里的马呢?鬼子的骑兵大队不是把马都带走了吗?
"
刘参谋说:
"带走了大半。马厩里还剩下几十匹瘸的病的,走不了长路。陈师长说,杀了吧,别留活口。
"
王尧武说:
"别杀。病马杀了可惜,赶不动就放。这地方咱们不要了,马也不要了,由它们去。谁有造化,谁骑着走。
"
刘参谋应了,转身去办。
他知道这破城墙一塌,不说鬼子回来,就是随便哪个县的保安团来,都能顺着缺口爬进来。新塘到底是个小地方,没有纵深,没有巷战支撑,没有能依托的永久工事。
留下来守,就是把自己两个师的屁股钉死在鬼子的砧板上。
太阳再高一些的时候,城里的景致看得更清了。
南门外的野地里,炮弹犁过的土翻着,黑一道白一道。
尧武记起围城这些天,自己夜里常常睡不着,就站在土岗子上看这座城。
那时候觉得这城像块啃不动的骨头。如今骨头碎了,倒觉不出什么滋味。
王尧武又回头看了看那半截断墙,低声骂了一句:
"打了半个月,就他妈为这一下子。
"
他说得轻,刘参谋只当没听见。
"六十师走了吗?
"他问。
刘参谋说:
"陈师长两个小时前已经把前队拉出去了。他的意思,越快越好,别等鬼子回过神。
"
王尧武说:
"对。这地方多待一刻,就多一点危险。你传令,让各团按昨晚定好的顺序往西开。进城时谁冲得凶,这会儿谁先走。重炮和辎重走中路,后面留两个营断后。
"
刘参谋应了一声,刚要转身,又站住:
"师长,伤员……
"
"伤员第一批走。
"王尧武说,
"一个不许留在城里。骡马先尽着他们。
"
刘参谋点点头,快步去传令。
王尧武又燃了根烟。他平时不这么抽,今天实在忍不住。打新塘这一下,外头看着痛快,其实他心里明白,这一仗侥幸多于真章。
可仗就是这样,老天爷给了一分便宜,你就得拿命把剩下九分撑满。现在便宜占完,该撒腿了。
没到两个钟头,城里的部队已撤出大半。
断后的两个营把沿途的街垒挨个点着。火苗舔上去,干木头和门板烧得噼啪响。黑烟从城南一直漫到城西。
王尧武骑在马上,看着自己打下来的地方被火一点点吞没。他
忽然觉得,仗打到这个份上,城不城的,真没有多大意思。
一座城,来的时候有人,走的时候空了。
他把烟头弹出去,烟头落在路边的水沟里,嗤地灭了。
他一带缰绳,马掉过头,朝城外走去。
新塘城外,队伍已经排成了一条长蛇。
前头先头团已经上了大路,后头辎重慢慢跟着,骡马喘着粗气,车轴吱呀吱呀响。
士兵们走得不算快,仗打了半宿,身上都还带着伤。
缴来的百余匹东洋马派上了用场。
伤员和走不动的老兵骑上去,马背上还搭着弹药箱。
有个伤兵左胳膊吊着,右手还攥着缰绳不放,嘴里说:
"我打了十几年仗,头一回骑东洋马。
"
旁边有人接话:
"啥东洋马,从今往后,这就是咱们的了。
"
伤兵说:
"对。缴一匹,算一匹。
"
王尧武从后面追上来,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,心里那点感慨散了几分。
他回头对刘参谋说:
"走快些。到胡岗还有三十里,天不早了。
"
刘参谋应了一声,拨转马头往先头去催。
王尧武骑在马上,忽然想起陈沛。
陈沛的六十师走北路,和他的山地第二师并行,两个师像两条交错的蛇,快速离开新塘。
他知道,陈沛这会儿肯定也在骂这破路。
前两天下雨,土路被车辙碾成一锅粥,脚踩进去能没了脚脖子。
这才刚晴不久,路上半干不湿,最难走。
辎重兵们已经把车辙里垫了草,马夫们挥着鞭子,谁也不说话。整条路上,只有马蹄声和车轴的摩擦声。
走了约莫一个钟头,后头断后的营报告:新塘城里的火越烧越大,烟柱从城中心直直升起来,十几里外都看得见。王尧武在马上回头,果然看见南边半空里一股黑烟。
陈沛从北面也看见了,他派人来问,王师长,这火烧得是不是太大了?
王尧武笑了笑,说:
"烧就烧。小鬼子回来,总得给他们留个热坑头。
"
刘参谋说:
"师长,一零三联队要是回援新塘,往胡岗插。咱们往胡岗走,正好撞上。
"
王尧武说:
"撞上就撞上。我倒怕他不来。他们跑了一整夜,又追人又返奔,队形早乱了。咱们以逸待劳,得便宜。你传令,前哨再放远些。
"
刘参谋应了。传令兵拨马朝前头跑去,在队伍边一掠而过,带起一道尘土。
在更西边的山梁子上,六十一旅还吊在鬼子的身后。
打胡岗那天,六十一旅把戏做足了。
枪打得密,号吹得响,一个旅摆出一个师的架势。
鬼子扑出来,他们扭头就走,专挑不好走的路,一撤就是十几里。
本以为鬼子追一阵就该回头,没想到一零三联队和骑兵大队真就追了出来,一追就是一整天。
旅长是个四十出头的老行伍,他在山梁上趴着,拿望远镜看山下的官道。看了半晌,说:
"不对。鬼子不追了。
"
他放下望远镜,一骨碌坐起来:
"传令,让各营跟紧点。他们不追,咱们就追,掉个个儿。
别贴太近,也别跟丢。他们快,咱们就小跑;他们慢,咱们就吊着。
"
这一跟,就是半宿,鬼子走大路,六十一旅走山梁,隔着两三里地,人马都看不着,只能听动静。马蹄声一阵一阵的,驮马夜里打响鼻,听着就在耳朵边上。
鬼子也不是傻子。
白天里,骑兵几次掉过头来,朝山梁上冲一冲,放几排枪,见没人露头,又折回去。六十一旅的兵就趴在石头后头,子弹从头顶飞过去,谁也不抬头。等马蹄声远了,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,接着走。
有连长问旅长:
"旅长,这么跟下去,跟到啥时候?
"
旅长说:
"着啥急?这俩小鬼子是去救胡岗的,现在胡岗没救成,新塘也没了。他们急,咱们不能急。
"
天黑以后,鬼子在山脚下一个村子边上宿营,火都不敢点。六十一旅就在山梁上歇,哨兵放出去半里地。
后半夜起风了,风从北边来,带着新塘方向的硝烟味。旅长抽了抽鼻子,说:
"闻见没有?
"旁
边几个兵也抽鼻子,都说闻见了。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味,可都觉得,那味里有股热乎气。
下半夜,哨兵摸回来报:鬼子拔营了。
旅长一骨碌爬起来:
"往哪走?
"
"往回。朝胡岗方向,走得很急。
"
旅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说:
"追。告
"
于是鬼子在前面跑,六十一旅在后面追。天快亮的时候,鬼子分兵了。骑兵大队甩开步兵联队,一路烟尘往东南插下去。
旅长在山上看得清楚,骂了一句:
"娘的,骑兵先跑了。这是抢着回去看新塘还在不在。
"
他顿了顿,又说:
"正好。咱们咬住步兵。骑马的,交给师长。
"
鹿岛站在马旁听了一会儿,让人把电台架起来,拍师部。
拍了一遍,没人应。又拍一遍,还是没人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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