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陆镇的山城生活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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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城的早晨总是雾沉沉的。
江上什么都看不见。对岸的山只剩一个淡影,码头上的汽笛隔着雾叫,一声长,一声短,
青石板路上,挑水的、卖菜的、赶早班的,都走得不快。山城的路陡,雾里更要慢。
陆镇已经养成了早起看公文的习惯。
天还没大亮,公署后院的灯就先亮了。
勤务兵见他起来,热水跟着就送到屋里。他洗了把脸,用热毛巾敷了敷眼睛,在桌前坐下。
公署的公务比去年多了两倍不止。
各地迁过来的人,要地,要粮,要水,要路,要医生,要学校,要工作。
衙门里天天有人递状子,有人请愿。
陆镇不常出去,可他让机要室每日把门口的情况写成简报放在最上头。
陆镇刚来山城那会儿,他白天见客,晚上看账,把家底一样一样盘清楚,先从两件事下手:一件是粮,一件是路。
粮稳了,人就不生乱子;
路通了,商品流通就活起来了。
这两件事盘活了,别的才有得谈。
桌上摊着一份农业司报上来的数据。
陆镇先看这个。粮食是大事。
自打鬼子占了汉东、申城,难民像水一样往西南流。
山城的人口翻了几番。
公署门口的施粥棚,从早排到晚。
陆镇去看过两回。头一回是清早,棚子刚支起来,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。有个老太太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,站在队里打盹,身子摇摇晃晃,前后的人把她夹着,才没倒下去。
第二回是黄昏,粥桶见了底,还有人端着空碗不肯走。
管事的认出他,刚要行礼,陆镇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回来以后他给机要室下了令:施粥棚的米,按当天的进项当天拨,谁克扣,就地免职。施粥棚旁边还支了个棚子,专门给逃难的孩子发旧棉衣。
棉衣不够发,有的孩子就和兄弟姐妹轮着穿。
陆镇站在远处看了一阵,没敢过去。
陆镇翻看数据,嘴里轻轻念着:湘西分号的春苗已经下了,山城新辟的育秧场出了头一批秧,亩产和去年比又高了一成。廖
永立报得仔细,连哪种稻种耐阴、哪种肥用得省都写了。
陆镇看完,在边上批了两个字:“照此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廖老板功不可没。”
廖永立是陆诚当初点名的人。
今年又按陆镇的意思,带着人进渝,在山城开了分号。
他想起了去年夏天,廖永立来公署找他的那回。
那天也是雾天。
廖永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进门先作揖,坐下以后直截了当说了一件事:本地的种不行。老稻种,种了几辈子,地力吃得差不多了,亩产一年不如一年。他跑生意的时候听人说,港城的洋行里有南洋来的新种,产量高,耐虫。他想去一趟港城,把种子弄回来。
陆镇问,港城那边现在什么光景?
廖永立说种子这种东西,如今被约翰国人划进战略物资里,明面上不卖给华国人。可再难,总有缝子。他廖永立别的本事没有,钻缝子的本事有。
陆镇又问,你一个人去?
廖永立说,约了林振宇。
林振宇作为老港城人还是有面子的。,
作为陆诚手下两大商人两人一个农业一个工业,是山城产业的两根承天柱。
后来的事,廖永立回来之后断断续续讲过。陆镇拼在一起,拼出了那趟港城之行的全貌。
两人到了港城,先找林振宇的路子。
林振宇是本地人,虽然离开多年了,但是当年的朋友也大多接过了家里的生意,粮食、蔬果、药行,什么行当都有人。头几天,两人一家一家登门,把来意说了。没人肯点头。
跑了七八家,嘴皮子磨破,一粒种子也没见着。
林振宇说,这么谈估计谈不成。
港城人做生意,讲钱,也讲后路。你把后路摆出来,才有人动心。
廖永立问,什么后路?
林振宇说,港城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慌。
做粮食生意的,仓库里的货越来越多,心里越来越空。他们怕的不是穷,是港城有朝一日也保不住。到那天,货带不走,人也走不掉。
他明白自己那些做农业生意的朋友要什么保障。
他们需要安全感,谁能给他们安全感?
陆镇。
廖永立想明白其中关键。派去电报得到陆镇的首可,随即说到,那就给他们一条路。
第二天起,两人的话变了。
登门坐下,先不谈种子,先谈退路。廖永立把公署的字据摆出来:港城的农商,家眷、货、买卖,只要愿意迁,山城这边接。
这一下子林振宇的朋友也就都不装了,痛痛快快的答应了下来。
临了还得说一声。
“老林,我都是给你面子啦。”
种子到了以后,先在山城城外的育秧场试种。
廖永立亲自盯着,从下秧到抽穗,一天去看两回。
试种成了,才往湘西和川东推。
今年农业司报上来的亩产,比去年高了一成。
这一成里,有那种子的功劳,也有廖永立这一年多起早贪黑的功劳。
陆镇把思绪收回来,在农业司的数据上又添了几个字:育秧场再扩三十亩。
上个月他去过一回育秧场。
几十亩的场子,秧苗绿油油的,一畦一畦排得齐整。
陆镇的公务除了下田下地,就是进厂。
陆镇办公桌上的第二份文件是工业科送上来的进度。
西南第一钢铁厂的第三座高炉已经点火一次成功。
汉斯来的工程师卡尔领了一组人,连续干了二十天。
陆镇对汉斯人不生疏。
他弟弟和汉斯那边的关系很好,陆诚没少给山城搭线。
陆镇也舍得花钱,汉斯专家一到,住所安排在嘉陵江边的小院里,给配了两个厨师。
卡尔头一回见陆镇,是在钢铁厂的工地上。
高炉还没立起来,地上挖着大坑,汉斯人戴着帽子在图纸上比划。
翻译说,这是卡尔先生。
卡尔伸出手来,握得很有劲。他说:
“陆先生,你们这里的铁矿石品位一般,炉子也旧。我照实说,前三个月,出不了好钢。”
“三个月就三个月,我等的起。”
陆镇说,“你们汉斯不也是这么一步步来的吗?”
卡尔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陆镇说,三个月后,我来看炉子。
卡尔说,不,陆先生,我会让你提前来看。
陆镇很高兴,汉斯人对得起他出的价格。
打那以后,卡尔带着人吃住在厂里,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。
卡尔的华文是来了山城以后学的,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有时候急了,就夹几句汉斯文,翻译在旁边补上。
陆镇说,不急,慢慢说。
陆镇知道汉斯人办事认真,就事论事,不喜欢弯弯绕。
你把钱给够,把要求说明白,剩下的交给他们。
如今钢铁厂、面粉厂,还有配合兵工系统的几处修械所,都有模有样地立起来了。
面粉厂出粉还供不上全城的人,但军粮采购没那么急了。
公署里有官员说,这是“汉斯办法,山城工夫”。
面粉厂开工那天,陆镇去看过。
机器是旧的,从下江拆了搬过来,一路水运,零件丢了不少。
厂里的技师拼拼凑凑,硬是把机器转了起来。
第一袋面磨出来,白生生的,像围着的工人伸手摸了摸,又赶紧缩回去。
厂长捧着一把面,手都在抖,说:“多少年了,头一回见着咱们自己的机器磨出的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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