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办大学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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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镇是在一连串的拜访之后,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。
这半个月,山城的厂子像约好了似的,一家接一家派人来公署。
先是纺织厂,再是火柴厂,连煤矿上也来了人。
说辞不一样,但核心都是一个问题。
纺织厂的说,纺机坏了两台,配件得从别的地方买,买来也没人装。
火柴厂的说,老师傅病了,新来的学徒连药头都配不准,成箱的废品。
煤矿上更直,说井下的排水泵三天两头停,、再停几回,矿就要。
陆镇起初只当是战时的难处,一家一家安抚,能拨款的拨款。
直到面粉厂的宋厂长把一叠表报拍在他桌上,他才听明白:这些人哭的不是钱,是人。
山城的工业,是他陆镇一手扶起来的。
纺织厂刚立起来的时候,只有八台旧机器,如今几十台。面粉厂、钢铁厂、火柴厂,哪一家不是他从无到有盯出来的。
厂房一年比一年多,机器一年比一年新,唯独能摆弄机器的人,一年比一年少。
其实说来说去,还是他当初想得简单了。办厂的时候,他盯的是钱、是机器、是地皮。
机器到了,安上就能转;转起来,就有货。他那时候没想过,机器转了三年,会转出这么个窟窿——转来转去,没有转出几个人才。
先是面粉厂的宋厂长。这人是实业家出身,说话直,进门也不坐,只把一叠表报往陆镇桌上一放:
"陆公,您别嫌我说话难听。面粉能磨出来,可这机器再坏两回,就没人能修了。厂里带过来的老师傅,一共七个,一个上个月走了,两个累病了。剩下四个,白天黑夜连轴转。他们能修,不能改。我想着再提高一点出粉率,底下连个能画图的都找不出来。从前还有些工科学生,如今全上了前线。留下这些半大孩子,学三年,唉,不是料子。
"
陆镇翻了翻那叠表报。
表报最后附着一页,写的是厂里学徒的名册。二十几个人,最大的十九,最小的十四。
宋厂长在旁补了一句:这些孩子,勤快是真勤快,就是底子薄。认字能写成熟文章的也就十五六个,认得洋码子的,一个巴掌数得过来。
陆镇让他先坐下,宋厂长不坐。
他站着,又说:
"我不是来哭穷。我是想说,您的工厂能买来机器,可买不来人。人是根本。再这么下去,厂房越建越多,机器越买越多,到时候连个能管机器的人都没有。
"
陆镇听了,半晌没说话。
宋厂长走后,陆镇在椅子上又坐了好一会儿。他把表报重新看了一遍,让人去查各厂的技术员底数。查回来的单子,比表报还难看。
他把工业科的科长叫来,问,各厂都这样吗?
工业科长站在门口,犹豫半天,说:
"不瞒陆公,钢铁厂那边缺得更厉害。有两位汉斯的先生,好歹还有人在一旁学。咱们自己的人,能看懂汉斯文图纸的,没有几个。卡尔先生上回发脾气,说咱们派去的几个年轻人,底子太差,教起来不如汉斯中学生。原话传得难听,我没敢往您这儿报。
"
陆镇问,那两个汉斯先生,教了多久了?
工业科长说,半年。
头一个月还有十几个学徒跟着,如今只剩四个。
钢铁厂的厂长上个月也来过,坐了半天,光叹气。陆镇当时只当是他的一时之难,如今想来,他叹的也是同一件事。
陆镇说:
"难听也得报。我不听,就有法子了?把情况写上来,别捂着。
"
工业科长连声应是,退出去时,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一线师傅,肯下苦功,三五年能练出来。可要研发,要换代,要做自己的东西,那得读书,得进学。
这样的人,眼下不好找。
就是真有,也是豪门高官家的公子,让他们去厂子的核心岗位,陆镇真有些不放心,到时候尾大不掉可就麻烦了。
很多人没办法用,这才是关键。
陆镇把工业科的报告压在桌上,一个人在公署的院子里走了半个多钟头。
天阴着,要下雨。空气里都是湿气。
他一边走,一边想。仗,一时半刻打不完。
往后,山城要支应的人会更多。人要吃饭,要穿衣,要枪,要药,要纸,要电,要煤,要马路和汽车。
没有自己的技术人员,这每一桩都不好干。
人才只能自己“长”出来。
可人怎么“长”出来?
他陆镇能拨地,能拨钱,能拨砖瓦木料,拨不出一脑袋学问。学问这东西,得有人教,得有地方学,得一年一年地熬。
他在心里把能用的法子过了一遍:办训练班,短训几个月,只能出工,出不了师。
但是先凑活着,不是长久的方法。
最关键的,山城现在没有一点可用的高等教育底子。
前线把能念书的人都吸走了。
当年中央突击兵团在山城征兵,带走了多少念过中学的后生,公署的册子上都有数。中学生,放在别处不算什么,放在这大西南,就算知识分子。
山城的学校不算少,作为西南的大城,能办到这一步,已经尽了力。
可学校再多,也赶不上厂子多。
陆镇忽然停住。他抬头看看天,天灰得厉害。他对勤务兵说:
"把教育与地方上的统计调出来,我要看。
"
勤务兵小跑去了。
过了两天,机要室送来了几本册子。
陆镇坐回去,一页一页翻。从迁入人口到适龄学生,从私塾到公学,从小学到中学。越看越觉得心凉。这一带山多,路险,好学校本就不多。
战事起了以后,大批学生跟着学校迁移,有些已经到了西南。他们是没有校园、没有教室、没有老师的一代人。
名义上,他们在后方;可实际上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正等着一个学校能收下自己。而山城城里几处旧有学校,规模太小,根本容不下。
册子上的数,越翻越不是滋味。
迁入的人口一个月比一个月多,适龄的学生却不见多。
念得起的,家里早送出来了;念不起的,就散在乡里,十四五岁下了地。私塾还开着,公学也有几所,教的还是那几本旧书。学工的,学矿的,学农的,一所都没有。
他合上册子,把陆诚以前留下来的一份规划翻出来。
陆诚在山城时也曾说过,要兴学。
后来因为调任,这事被暂时搁下。
如今,陆镇觉得不能再耽搁了。
他想自己办学。
不是办个小学堂,也不是办个技术训练班,是办大学,真正能培养出一批能撑起西南工业的大学。
他把这个想法说给底下人听,反应各异。
财政的人把算盘打得山响,说,陆公,办大学,那可不是盖几间屋。
实验室要钱,图书要钱,仪器要钱。山城眼下是什么光景,公署的账上就那点家底,挤不出来啊。
陆镇知道是有钱的,只是这钱是陆镇这些年攒下的,财政的人是他的心腹,知道陆镇的需要,办大学对陆镇来说实际意义不大。
而且还有被夏口那位摘桃子的风险。
到时候山城的人费心费力,结果却被即将从夏口动身的截走了,夏口的所谓的搞教育搞文化的高官显贵可不少。
陆镇暗暗点了点头,财政的人也就不说什么了。
老师的问题,另外想办法。
散了会,教育上的人留下来,小声说,陆公,您要是真办,我倒想起一桩。城里城外,流亡来的学生不少,吃住都成问题。若学校立起来,先收他们,是现成的生源,也是现成的人心。
陆镇点点头,说,记下。这条最要紧。
陆镇不是一个光会说大话的人。他很快让人拟了个草案,名字取得朴素,就叫
"西南公学
"。
下设几个科:工科、农科、矿科、法科。
说白了,工科最急,农科最根本,矿科为将来,法科是给来山城的公务人员打个底。
学制先不定高,能教多少算多少。师资先求国内,找不到,再求海外。
有人问,怎么没有医科?
陆镇说,医科最贵,先放一放。
眼下先救命的是枪和粮,再论治病。
先找一批学生送到汉斯去,去汉斯那里培养,回来当老师直接。
草案写完,他过目了一遍,又加了一条:凡在西南公学就读的学生,不收学费,学成之后都要在公署下辖的厂矿、农场或学校服务三年。
这是强制。非常之时,不能都跑去经商。
他还亲自把草案上的
"培养急需人才
"改成了
"培育可用之才
"。秘书问,有什么讲究?陆镇说,急需的,是一时;可用的,是一世。
这学校办起来,不能只盯眼前三年,要往十年、二十年上看。
校址选在未来发展最有潜力的地方,大学应该建在繁华之处。。
简朴建设兵团已经去量过几回,说那块地,靠河不涝,靠山不塌,是块建学的好地方。
陆镇把教员的事,全交给了林振宇。
林振宇是哥大毕业,在国外念过书,教育界有熟人。
虽然如今他满脑子都是工厂和物资,可这种事,陆镇手里其他人更办不了。
陆镇自己心里有数。
他和他弟不同。
陆诚留过洋,同学旧友散布在海外,真要写信,总能找出几个来。
他陆镇半辈子在军政堆里打转,认识的不是丘八就是教官,学界里,一个能递上话的都没有。
林振宇好歹是在哥伦比亚念过书,这事,只能压给他。
林振宇到公署时,还以为又要办什么厂子。
他一听陆镇说让他去请教授,顿一屁股坐在椅上,半开玩笑:
"陆公,我林振宇现在手上一摊子事。你让我去找几个能开机器的人,我还说有点门路。找教授,我是做生意的,不是办学校的。
"
陆镇说:
"你不办学校,学校哪里来学生?没有学生,你的工厂以后就没技术员。你从港城也带过人来,怎么轮到读书人,就不行了?
"
林振宇一听,倒被问住了。
他在椅子上挪了挪,那身短打上沾的泥,蹭了一椅子背。他心里明白,陆镇这是急了。可这事,山城里除了他林振宇,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去办的人。
他想了想,说:
"港城那边的人,要请来教工科,难。那里的人,日子过得优渥,哪有几个肯回西南钻山沟的?我开多高的价,也买不来他们。
"
陆镇说:
"港城请不动,就请更远的。
"
林振宇抬头:
"更远的?
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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