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 一百四七:哭散福气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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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心头骤起一阵狂喜,心跳擂鼓一般,那满腔欢悦按捺不住半分。也怪不得她定力浅,这滋味,竟似寒窗苦读十六载,一朝金榜题名。
欢喜才涌上来,她便连忙敛神息虑,摒除万念。机不可失,正该趁热打铁,若是稍有疏虞便功亏一篑,天晓得下次再要寻这般机缘,又待何年。
丹田之中搏动不止,恰似婴孩微弱吐纳,吐惟细细,纳惟绵绵,若存若亡,似有似无。
玉朝只觉口中津液汩汩而生,满口甘香,丹田暖意徐徐漫开,周身融融和畅,一呼一吸之间,遍体毛窍皆与之相应。
静到极处,鼻间竟无出入之气,反倒是脐下自有嘘吸之能,恍如重回母腹。炁如银丝缕缕,透入万千毛孔,空洞通泰,妙不可言。
四肢往日积下的酸涩渐渐消融,后脑沉沉闷痛也缓缓剥离。平日皮囊拘缚带来的七情六欲,此刻尽数远去,只余下一缕飘飘然的极乐。
她心中暗忖,七叔与玉夕嘴竟这般严实,从来不曾与她说起,修炼原是这般怡然快活的事。
早知如此,她便当头悬梁、锥刺股,拿鞭子逼着二人日日渡炁于她。纵然伏气不成,先与这内炁混个面熟,待到机缘时至,哪有不成之理?
她素来歪理多,心性又高。吐纳本是修行根基,往日屡修不就,只当是自己天资钝滞,便避开旁人,独自闷头苦修,哪里肯低了眉眼去求教一二?
是以她也不知,旁人入静是否亦是这般光景。古来道书所载,多半语焉不详。能执笔着书之人,往往自身修行平平,才有闲心笔墨;真得道高道,多半寄情山水,即便留书,也不过寥寥数语,皆是一己体悟,通篇读罢,只落一句:各人禀赋有早有晚,慎始如终,切勿懒怠。
她转念一想,倒有些像《老子》所言“专炁致柔,能如婴儿乎”。昔年七叔叹此乃是存神达化的真功夫,彼时她伏气难成,听了只撇撇嘴,并未放在心上。
这世间修士千千万,能筑基者寥寥,更不必说往上境界。便是她父母,终日效仿释子打坐清修,也不过到此地步。
腹诽归腹诽,哪个修行之人不曾心羡吕祖故事,朝游北海暮苍梧,袖里青蛇胆气粗。只可惜她素来怠懒,莫说习剑,便是站桩也不肯下苦功,此生剑仙一道,大抵是无缘了。
此刻她身在玄之又玄的境界,与往日危机之中遇玉染那股人为掌控之感全然不同。这一份平和无欲,心念开阔,神思安定,万般杂念方起,便自消散。
她渐渐沉入其中,物我两忘。本是积久熟习的静功,有心化作无心,有意转为无念;先存而后忘,知而不守,神意相契,心入炁中,炁裹神外,混沌氤氲,缠绵不散。
修行无岁月,弹指便是刹那。才不过闭目须臾,忽听得“刺啦”一声门轴涩响,于死寂之中突兀响起,教人心中一惊。
木门缓缓推开,一股如冬的寒风吹了进来。玉朝正处在炼炁妙境,毛孔尽开,周身暖意融融,被冷风一激,身子猛地一颤,立时自这玄妙境界中脱出。
体内热意尚留,四肢酸困消去大半,只余下长久缚坐的麻意。她微微扭了扭身子,寻个稍舒展些的姿态,便欲叩齿鸣罗千。
罗千,便是齿神之名。人身便是一小洞天,外有九窍启闭,内藏三部八景二十四真,周身三万六千毛孔,皆有窍神守御。
《云笈七签》有言:人身三百六十骨节,一万二千精光,三万六千神,布于孔窍毛发之间。这三万六千原是虚数,并非她有意质疑,只是翻阅古籍之时,见后文越说越是虚渺,再忖度着书的朝代情状,不由得摇头一笑。
古来帝王,谁不盼长生,求功业传于千秋。可居九五之尊,终日忧思万端,哪里能静心修持?然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,哄慰君心亦是一门本事,这书多半便是由此而来。
此番退境并非本心所愿,十六载苦苦打磨,才得这一回入炁,怎敢不慎之又慎,唯恐一朝倒退,前功尽弃。奈何手脚俱被绳索捆缚,没法依常法收功。
说来好笑,往日她连伏气都不成,原谈不到收功。说好听是未雨绸缪,说难听便是杞人忧天。修炼运神,心神即是火,故谓之进火;收功封固,以文火敛炁,便是退符。
她仗着饱览玉府藏书阁,又秉着偷巧省事的性子,自裁八种法门,唤作退符八法,务求简捷,效用不凡。至于内里细诀,却不便细说。
虽是方才被惊出定境,此刻神思清明,远胜往日。丹田暖意仍存,只可惜她向来不得其法,不曾踏足内观,一时竟不能探察丹田内里动静。
她轻轻一叹,人心贪欲果然与时俱长,永无绝期。起初只盼凭这残破身子,能触到修行门径便足矣;如今真得炁机,往日深埋心底的奢念,便如春雨春笋,节节冒头,挡都挡不住。
看来往后修性的功夫,不得不提上日程。不然依旧随心喜怒,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,方能把七叔按在地上较量一番。
正出神思忖,那脚步声已然渐近。自门扇一开,她便辨得清楚,来人步履轻而沉。寻常成人,若非习武或是习舞之人,脚步多沉浊;孩童骨肉未全,步履自带轻盈,绝非轻易仿得。再者常人移步,两步相接甚紧,此人每一步都顿上一顿,若说是跛足,却无拖擦之声,倒似是身有伤痛,行动不便。
且每落一步,便伴着轻微水晃之声,又夹杂粗重急促的喘息。想来是个稚童,提着远超气力的水桶一类物件。
待那稚童又走近几分,玉朝鼻端便嗅到一缕极淡米香。饭已凉透,气息散不开,里头还缠了一丝闷酸之气,想来是搁久微馊,舍不得弃了,便将新米旧饭掺和一处,将就喂她们这批“货物”,只求留着性命,不至于活活饿死罢了。
她蓦然忆起昔日在玉府,青杏提食盒跨进门,暖室一烘,满室皆是白粥清芬。彼时只当是家常寻常,何曾料到转眼之间,她玉朝竟也要咽这半馊的残粥。
果然仙子一朝跌落尘罗,少不得要受磨折。
眼上蒙着布条,倒恰好成了遮掩,她只管凝神细辨,半点不藏心思。听那脚步,稚童在离她不远之处立定,呼吸浅浅落在此间。
若猜得不错,便是连日来送饮食之人。眼上缚布原无计可解,唯有每日喂饭,口中布条暂除,这便是她眼下唯一可抓的机缘。只是这孩子身在豺狼窝中,纵本心未坏,日日耳濡目染,心性早已被磨得难测,想要策反,谈何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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