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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回程遇匪刀光见血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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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边的树不高,榆树和槐树混着长,枝桠横着伸到路上头,叶子密密匝匝把日头遮了大半,路面上落着碎光点子。

前头官道中间横着两棵砍倒的树干,一棵松木一棵榆木,枝桠还没削干净,松针撒了一地,歪歪斜斜堵在路上,树干后头站着二三十个拿刀棍的汉子。

为首一个黑脸汉子扛着把开山斧,斧刃上豁了几个口子,一看就是平日里砍柴劈料用的家什,斧柄拿麻绳缠着,绳头散了一截在风里甩,甩来甩去打在斧柄上啪嗒啪嗒响。

卢玉麟勒住马,眉头皱起来。

这段路她走过多少回,从大名府到城外庄子上来来回回走了好些年,从来没遇过劫道的。

这条官道离大名府北门才十来里地,平日里有巡检司的弓手来回巡逻,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条道上设卡子。

她拿手拍了拍白马的脖子让马站稳了。

那黑脸汉子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,斧柄磕在官道石板上铛的一声响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
“此路是我开!留下买路财!”

燕青霜扑哧笑出声来,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歪下来,一把抓住鞍桥才稳住,两条腿在马肚子两边乱晃:“小姐,咱们这是碰上剪径的了。这台词我打小听人说书的讲,头一回真遇上。”她学着那黑脸汉子的腔调又念了一遍,“此路是我开,留下买路财。后头还有呢,此树是我栽,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。他少念了一句。”卢玉麟还没说话,洛璃已经拍马往前走了两步,青骢马蹄子踏在官道上嗒嗒响,她冲那黑脸汉子喊:“你要抢本神?”

黑脸汉子看洛璃一个姑娘家,长得又白净,后头跟着几个女的,以为好欺负,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:“少废话!银子留下,马留下!你们人可以走!”

洛璃回头对卢玉麟说:“本神发现这年头不怕死的人真多。”

卢玉麟在马上拿手撑着额头,肩膀抖了两下,没接话。

洛璃从马上跳下来,脚落地时踩在官道石板上,鞋底啪的一声。

空着手往那黑脸汉子跟前走,步子不急不慢,红裙下摆扫着地面上的浮土,带起一道浅灰的尘印子。

黑脸汉子见她不掏银子也不拔刀,愣了一下,拿手背蹭了蹭鼻子,随即把开山斧从地上拔起来,两手攥着斧柄抡圆了劈头砍下来。

斧头带着风,呼的一声,砍到半道洛璃侧身一让,让斧刃从肩膀外侧擦过去,斧风把她鬓角几根白头发掀起来。

右手探出去抓住斧柄一拽。

黑脸汉子手心攥着斧柄没撒开,被这一拽连人带斧往前扑出去,脚下绊在砍倒的树干上,整个人飞进路边沟里,扑通一声栽进沟底,脸朝下啃了一嘴泥。

开山斧脱了手甩到沟沿上,斧刃扎进土里,斧柄翘着朝上晃了两晃。

后面那二三十个喽啰喊了一声围上来。

洛璃一脚踢翻冲在最前头的两个,一个踹在膝盖上跪倒在地,抱着膝盖嗷嗷叫,一个蹬在小腹上往后飞出去撞翻后头三个,四个人叠成一堆。

她顺手从地上捡起根棍子,是喽啰扔下的一根白蜡杆子,两头拿铁箍箍着,掂了掂分量趁手,左右一扫,左边扫倒一个,右边又倒两个。

棍子抡起来呜呜响,打在肩膀上嘭的一声,打在腿弯上那人往前一栽。

剩下的人脚步慢了,互相看着不敢往前冲,你推我我推你,有个瘦子往后退了两步踩了后头胖子的脚,胖子哎哟一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,瘦子往前踉跄两步撞在洛璃跟前,抬头一看洛璃正冲他笑,吓得把刀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抱脑袋。

燕青霜从马上跳下来,脚落地打了个趔趄,稳住了把弩机端平,弩箭卡进槽里。

她冲着那帮喽啰喊了一声:“都别动!弩箭没长眼!”她抬手一箭,箭矢嗖地飞出去,正好射穿了一个举刀要砍洛璃后腰的喽啰的衣袖。

箭矢穿过袖管,带着袖子钉进路边树干,笃的一声扎进去半寸,箭尾嗡嗡颤。

那喽啰低头看着自己袖子被钉在树上,胳膊抬着放不下来,刀从手里掉下去当啷一声磕在石头上,人往后缩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。

卢玉麟坐在马上看了一会儿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
这些劫道的手法太糙了,连个像样的探子都不放,也不看人下菜碟,大白天的在官道上搬两棵树就敢拦路。

拦路之前也不瞅瞅马背上驮的什么,骡车上拉的什么,就这么直愣愣冲出来喊一嗓子。

不像惯匪,倒像赶鸭子上架。

她喊了一声:“都住手。你们是哪来的?”

黑脸汉子从沟里爬出来,满脸泥,鼻梁上蹭破一块皮,泥糊了半张脸,连眉毛上都挂着泥条。

被洛璃揪着后领子拎到卢玉麟马前,两脚在沟沿上蹬了两下才站稳,后脖领子勒着嗓子,说话嘶嘶的。

他哆嗦着说自己是附近齐家寨的,寨主被曾头市的人抓了,寨子被占了,他们跑出来没吃没喝才干这个。

说到没吃没喝时肚子咕噜响了一声,声音大得旁边几个喽啰都听见了,他自己拿手捂住肚子,脸涨得通红。

卢玉麟在马上把缰绳往鞍桥上一搭,缰绳皮子拍在马脖子上啪的一声:“曾头市为什么抓你们寨主?”

黑脸汉子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,抹完了脸更花了,泥糊进鼻梁的破口里蜇得他龇牙:“曾头市要吞并附近小寨子扩充人马。头一个找上我们齐家寨,让我们归附,每年交粮交银听曾头市调遣。我们寨主不肯,说齐家寨自个儿过日子过得好好的,凭啥听旁人吆喝。曾头市又派了人来加价码,说只要归附就给我们寨主个副头领当。我们寨主把来人轰出去了。”他越说越快,拿手比划着,“曾头市教师史文恭带人打上门来,一杆方天画戟把寨门都挑塌了,抓了寨主和二十几个精壮汉子走了,留下十几个人看着寨子。那十几个人里头有个络腮胡子,凶得很,我们几个都是趁夜跑出来的,跑的时候连鞋都没顾上穿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,一只草鞋一只布鞋,布鞋还露着脚趾头。

洛璃来了兴趣,蹲下来拿手拍了拍黑脸汉子的肩膀,拍得他肩膀往下一沉:“曾头市有多少人?史文恭什么来路?”

黑脸汉子拿手比划着:“曾头市有五六千户人家,曾家五虎加上史文恭,能打的有上千号人。史文恭那杆方天画戟使起来,我们寨主罡气境的修为接了三招就让人挑飞了兵器。一戟拍在寨主胸口,寨主飞出去撞塌了寨墙,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拿手搓了搓后脖子,“那史文恭还说了句话,说齐家寨不识好歹,给脸不要脸,先关着,等想明白了再放。”

洛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头对卢玉麟说:“本神改主意了。先不去梁山泊,去曾头市看看。”

卢玉麟眉头皱起来,手里攥着缰绳紧了紧,指头攥得发白:“就咱们这几个人?”

洛璃指了指黑脸汉子:“这不还有他们吗。”

燕青霜凑过来小声跟卢玉麟说:“小姐,这位寨主胆子是真大。曾头市上千号能打的,她就敢带咱们几个往上冲。”

卢玉麟叹了口气,拿手揉了揉眉心:“我算看出来了,她办事就图个痛快。”

洛璃把黑脸汉子拉起来问他叫什么。

汉子拿手搓着后脖子说叫齐大柱,原来在齐家寨当个小头目,管着十几号人巡寨墙。

洛璃让他带路回齐家寨看看情况,齐大柱连连点头,拍着胸脯说路他熟得很,闭着眼都能摸回去。

那二三十个喽啰见头儿点了头,也把刀棍收了跟在后头,有俩把扔掉的刀又捡回来了,拿袖子擦了擦刀面上的泥。

一行人跟着齐大柱往东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齐家寨。

寨子建在一个土坡上,围墙是木头扎的,一根根松木桩子并排扎成栅栏,顶上削尖了拿火烤过,黑黢黢的尖头朝外。

大门歪了一扇,门轴断了一边,斜靠在门框上,门板上还有几道刀砍的印子,深的一道砍进去半寸。

寨子里没什么人,只剩下些老弱妇孺躲在屋里,从门缝后头往外张望。

一个老婆子趴在窗口看见齐大柱回来了,扯着嗓子喊了声“大柱回来了”,各屋门才陆续打开,出来几个老汉和几个抱娃的婆娘。

一个老汉拄着拐棍迎上来问齐大柱这些人是谁,齐大柱拿手朝洛璃比了比说这是来帮咱们的。

齐大柱说史文恭三天前来过,抓了寨主和二十几个精壮汉子走了,留下十几个曾头市的人看着寨子。

洛璃问那十几个人现在在哪。

齐大柱指了指寨子后面一间大屋说那帮人正在里面喝酒,从晌午喝到这会儿没停过,酒味飘得满寨子都是。

洛璃朝武松月和扈三娘使了个眼色:“你俩堵后门。燕青霜上房顶架弩。本神和卢玉麟从前门进去。”武松月点了下头往屋后绕,脚步轻得踩在土路上没声响。

扈三娘跟在她后头,双刀已经从腰后抽出来攥在手里,刀身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。

燕青霜背着弩机跑到大屋侧面,踩着墙角一口破缸爬上房顶,瓦片踩得咯吱响,她蹲在屋脊后头把弩机架在瓦面上,冲底下比了个手势。

卢玉麟把丈八枪从骡车上取下来,枪杆往地上一顿,枪尖上的红缨抖了抖,站在洛璃身侧。

洛璃一脚踹开前门。

门板往里倒,砸在地上腾起一层灰。

屋里十几个汉子正围着桌子喝酒吃肉,桌上杯盘狼藉,骨头啃了一桌子,酒坛子歪在桌角,坛口拿碗扣着。

门被踹开时所有人都愣了,有举着鸡腿的,有端着酒碗的,有拿筷子夹花生米夹到一半停在半空的。

一个络腮胡子坐在上首,面前搁着把腰刀,刀鞘上包着铜皮,正拿手抹嘴上的油。

洛璃走进去往桌上一坐,屁股压着桌面把几个盘子挤到一边,一个碟子掉在地上摔碎了。

她拿手拨了拨桌上的骨头渣子:“曾头市的?你们把齐家寨寨主关哪了?”

有个络腮胡子拍桌子站起来骂了一句,骂的什么没听清,嘴里的肉还没咽干净。

洛璃抬手一巴掌把他扇回椅子上,络腮胡子连人带椅往后一仰,椅子腿咔嚓断了一根,人摔在地上捂着腮帮子直抽气。

剩下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有个瘦子赶紧把酒碗搁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嘴老实报了地方:齐家寨寨主关在曾头市东面的地窖里,史文恭亲自看守。

洛璃点头:“行,本神今晚就去曾头市要人。”

……

话说齐家寨那间大屋里,十几个曾头市的人被反绑了手蹲在墙根底下,你挤我我挤你,蹲得腿麻了也不敢吭声。

桌上那摊吃剩的酒肉还摆着,骨头啃了一桌子,花生米撒了半桌面,酒坛子歪在桌角,坛底最后一点酒渗出来滴在地上洇了一小片,招了几只蚂蚁顺着桌腿往上爬。

洛璃坐在桌沿上,两条腿晃着,拿手拨了拨桌上的骨头渣子,偏头看齐大柱。

“寨子里还能动的有多少人?”

齐大柱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,抹完了脸还是花的,鼻梁上那道破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,袖口蹭上去又蹭掉一小块:“能动的没几个。壮劳力都让史文恭抓走了,剩下二十来个老的小的,最年轻的也四十多了,还有几个婆娘抱着娃。”他拿手比了比膝盖,“那个拄拐棍的老汉,腿脚不利索,走路都打晃。寨子东头还有个老婆子瘫在床上起不来,吃饭都得人喂。”他越说声越小,拿手搓着后脖子,“就这些人,别说打仗了,跑都跑不利索。”

洛璃从桌沿上跳下来,脚落地踩在碎碟子渣上嘎吱响,拿手拍了拍裙摆,裙摆上沾的油点子拍了拍不掉,她也不管了:“本神带武松月、扈三娘、燕青霜去曾头市。卢玉麟你留下看着齐家寨,这十几个人你给本神看好了,跑了算你的。”

卢玉麟把丈八枪从墙边提起来往地上一顿,枪尾磕在土夯地上笃的一声,震得脚边浮土跳了跳:“曾头市墙高人多,你带三个人去太托大。史文恭宗师境,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,曾家五虎个个罡气境往上的修为,你三个人进去跟往虎口里塞肉有什么区别。”她把枪杆往洛璃面前一横,枪尖上的红缨扫着洛璃的腰带,“要么你多带几个人,要么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
洛璃摆了摆手,手腕子转了两圈:“本神又不是去攻城,摸进去把人偷出来就行。史文恭今晚不在,去镇上市主曾弄家里喝酒了,地窖里就几个看门的,本神一拳头一个。”她把手攥起来在卢玉麟面前晃了晃,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
卢玉麟眉头拧着,手里的枪杆攥得发白,枪杆上的漆皮被她攥得咯吱响。

她盯着洛璃看了好几息,到底把枪松了松,枪杆往地上一戳,戳进土里半寸深:“你这个人,说风就是雨。齐家寨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,你让我看着,跑不了,可你那边要是出了岔子,连个递消息的人都没有。”她偏头看了齐大柱一眼,“你认得回曾头市的路?”

齐大柱点头如捣蒜:“认得认得,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
卢玉麟叹了口气,把枪从土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:“行。你去。天亮之前回不来,我带人往曾头市方向摸。齐家寨这十几号人我让燕青霜留下看着也行。”

洛璃伸手在卢玉麟肩头拍了一下,拍得卢玉麟肩头往下一沉:“本神办事从来不隔夜。出了岔子本神自己扛,扛不住就跑,跑路的本事本神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。”她扭头朝屋外喊了一嗓子,“武松月扈三娘燕青霜,走了!”

天擦黑的时候四个人出了齐家寨。

齐大柱送到寨门口,手指头往东边指了个方向:“顺着这条土路往东走,过一片河滩地再翻一道土坡就能看见曾头市的城墙了。路上有片枣树林子,穿过去近半里地。”他顿了顿,拿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,“枣树林子过去有个岔路口,左边那条道近,可路上有段烂泥塘,前两天下雨积了水,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。右边那条道绕远些,多走一炷香工夫,可路是干的。”洛璃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回去,齐大柱站在寨门口看着四个人走远才把歪门板扶起来靠上门框,门板歪着靠在门框上,他拿手推了推,推不正,索性不管了。

燕青霜走在最前面带路,她对这一带地形熟。

土路上坑坑洼洼,有牛车碾出来的车辙印子,车辙里面积着白天没干透的泥浆,她拿脚尖点着路边的草皮走,避开车辙。

腰间的弩箭匣子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拍着胯骨,她拿手按了按匣盖子,回头说:“寨主,弩箭我带足了,五十支。路上颠丢了两支,还有四十八。”她拍了拍箭匣侧面,匣子里的箭杆互相磕碰哗啦响。

洛璃走在中间,红裙下摆掖在腰带里,裙边沾了齐家寨的泥点子:“够用。等会到了曾头市外头先别急着进去,本神得看看城墙多高,巡夜的多不多。”

武松月走在洛璃右侧,两口戒刀别在腰里,刀柄朝前,手垂下来正好够着刀柄。

她走路没什么声响,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,跟猫似的,踩在土路上连个脚印都留不深。

扈三娘走在最后面,日月双刀拿布条缠了缠绑在背后,布条是齐大柱从寨子里翻出来的半匹旧青布,缠得紧趁,刀柄露在外头方便抽。

她走一段回头看一眼来路,确认没人跟上来。

走到那片枣树林子时,燕青霜在岔路口站住了,拿手朝左边那条道指了指:“寨主,左边这条近,可路上有烂泥塘。右边这条绕远。”洛璃往左边道上看了看,路面确实有水光反着月光,黑黢黢一片烂泥。

她摆了摆手:“走右边。本神这双鞋还想多穿两天。”

走到曾头市外围二里地的地方有道上坡,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酸枣丛,枣刺勾人裤腿,燕青霜的裤脚被勾了两回,她弯下腰把刺一根一根摘了才接着走。

四个人伏在土坡后面往下看。

曾头市果然修了城墙,青砖砌的,比齐家寨那木头栅栏强出不知多少倍。

城墙高两丈出头,墙头砌着垛口,垛口后头挂着灯笼,隔十来步一盏,灯笼光晕黄澄澄照出一个个圆圈,圆圈跟圆圈之间有空当,黑黢黢的看不真切。

城墙上有巡夜的人来回走动,穿深色衣裳,手里提着家伙,走一段停下来朝墙外头张望一阵,再接着走。

数了数,一面城墙上头有四五个人在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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