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曾头市的夜战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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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外街道上庄客围过来,火把挤了一片。
洛璃跳下墙落在人群里,脚踩在一个庄客肩膀上借力落地,顺手从火把堆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棍,棍头火苗呼呼响。
她左右挥舞,火棍抡圆了,火星子乱飞,庄客怕火烧着衣裳纷纷往后退,有个庄客袖子被火星子燎了个洞,嗷嗷叫着拿手拍。
洛璃沿着街往东跑,火棍在前面开路,人群往两边分开。
曾弄带着人从后面追,火把连成一条长龙。
燕青霜从房顶上跟着往东跑,瓦片踩得咯吱响。
她边跑边回头往后面射箭,弩箭嗖嗖飞出去,第一箭射翻了跑在最前头的庄客,那人往前一栽绊倒了后头两个。
第二箭钉进一个庄客的包头巾里,那人吓得蹲下来抱着脑袋不敢动。
追兵的脚步慢了慢,洛璃和燕青霜趁这空档拉开了距离。
跑到东面城墙根下,洛璃找到刚才翻进来的那棵大槐树。
树干还是那根腰粗的树干,枝桠还是那根伸向墙头的粗枝。
她助跑几步,脚蹬树干往上一蹿,手抓住粗枝借力一荡,人翻上墙头。
燕青霜从后头跟上来,踩着树根盘结的疙瘩往上一纵,手够着树枝,洛璃在墙头上探下身子拽了她一把,把她拽上墙头。
两人从墙头跳下去,燕青霜落地时滚了一圈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土,拿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。
两个人往齐家寨方向跑。
后面曾头市城门吱呀呀开了,曾涂带了几十个人骑马追出来,马蹄声踏在官道上嗒嗒响。
洛璃和燕青霜钻进了路边树林里走小路,林子里黑咕隆咚的,树枝刮脸,树根绊脚,燕青霜跑着跑着被一根横在地上的藤蔓绊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,膝盖磕青了一块也顾不上揉。
曾涂在官道上追了一阵没见人影,骂骂咧咧地带人回去了。
洛璃和燕青霜在树林里绕了半个时辰,从一片酸枣丛里钻出来时,燕青霜的裤腿上扎了七八根枣刺,她一根一根拔了,龇着牙把最后一根从裤腿里揪出来。
远远看见齐家寨的土坡了,寨门口歪门板还靠在那儿。
回到齐家寨时天还黑着。
武松月和扈三娘已经把齐家寨寨主带回来了,二十几个人坐在大屋里,卢玉麟正给众人分干粮。
干粮是从骡车上拿的,炊饼一人掰半块,咸肉切了薄片,一人分两片。
看到洛璃和燕青霜从寨门进来,卢玉麟把手里的干粮塞给旁边的人迎上去。
“没事吧?”
洛璃拍了拍身上的土,土渣子扑扑往下掉,又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泥星子:“没事。曾头市的人追了一段没追上。”燕青霜跟在后面弯着腰喘气,两手撑着膝盖,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:“寨主跑得真快,我在后面追得腿都快断了。她那两条腿倒腾起来跟风火轮似的,我在房顶上抄近道都撵不上。”
齐家寨寨主从人堆里挤过来,四十来岁的壮汉,在地窖里关了三天瘦了一圈,颧骨上贴着块从衣裳里撕下来的布条。
他走到洛璃跟前,两手拱起来深深一揖,腰弯得低低的:“多谢女侠救命。要不是你今晚来,我这条命就交代在曾头市地窖里了。”他直起腰来,眼圈有点泛红,拿袖子蹭了蹭眼角,“史文恭那厮说了,关到我们想明白为止。想不明白就一直关着,地窖里三天给一顿饭,再关两天我这把骨头就散了。”
洛璃让他别客气,拿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本神顺手的事。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齐家寨寨主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二十来个老弱,有拄拐棍的老汉,有抱着娃的婆娘,有半大孩子缩在墙角啃炊饼。
他收回目光,搓了搓手:“我想跟着你上梁山泊入伙。寨子里剩下的这些人也愿意跟着走,留在齐家寨也没活路了,曾头市的人随时可能再来。”他拿手朝屋里比了比,“这些人虽然不能打,可做饭的做饭、缝补的缝补、喂牲口的喂牲口,都能搭把手。”
洛璃点头说行,让卢玉麟安排骡车把人都带上。
卢玉麟把丈八枪往墙边一靠,出去套骡车,把车上的银箱子挪了挪腾出位置,铺了两层干草在上面。
二十几个人挤一挤能坐下。
天蒙蒙亮一行人从齐家寨出发往梁山泊走。
骡车走在官道中间,车轱辘吱呀吱呀响,老弱坐在车上,壮年的在旁边走。
燕青霜把干粮袋子拿出来分了一圈,炊饼和咸肉传着吃。
洛璃骑在马上跟卢玉麟说话,青骢马跟白马并辔走着,马蹄踏在晨露打湿的官道上带起细泥。
“曾头市这笔账本神记下了。等本神把梁山泊收拾利索了回头再来收拾他们。”
卢玉麟点头,拿手拢了拢缰绳:“到时候叫上我。那一戟之仇我得亲自报,史文恭那杆方天画戟我还想再会会。”她把枪往鞍桥边靠了靠,枪杆上的红缨在晨风里晃荡。
……
从齐家寨出发走了大半日。
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到了梁山泊外围。
芦苇荡里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芦根的腥气和湖水的凉意。
朱贵早在酒店门口迎着了,肩头搭着那条灰扑扑的抹布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竹篙,看见队伍里多了卢玉麟和燕青霜,又看到齐顺和二十几号老弱,愣了一下,随即把竹篙往墙根一靠,抹布从肩上扯下来甩了甩。
“寨主回来了!怎么多了这些人?”
“路上捡的。先安排船,把人都送进去。”洛璃从青骢马上跳下来,脚落地时踩在酒店门前的石阶上,鞋底啪的一声。
朱贵手脚麻利,跑到芦苇荡边上拍了三下巴掌,里头划出五六条快船来,船头拨开芦叶沙沙响。
撑船的喽啰把船靠稳了,朱贵招呼众人上船。
老弱们有腿脚利索的自己跳上船,有颤颤巍巍不敢迈步的,喽啰伸手扶一把。
齐顺站在船头招呼他寨子里的人挨个上,数了一遍人头才自己跳上最后一条船。
卢玉麟站在水泊边看了一阵。
芦苇荡里水道交错,窄的地方只容一条船通过,两边芦叶伸过来扫着脸,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条船。
水道七拐八绕,这个弯刚拐过去前面又是一个弯,不熟悉的人撑船进去转三个弯就得迷路。
她拿手搭了个凉棚往远处看,水泊深处隐约能看见水寨的栅栏和了望台,再远就看不真切了。
她跟燕青霜说:“这地方确实易守难攻。王伦占着这里几年没被剿了,不是没道理。”
燕青霜蹲在岸边伸手撩水玩,手指头刚碰到水面,朱贵扭头看见了喊了一嗓子:“别把手伸水里,里面有暗桩!”
燕青霜赶紧缩回手站起来,退了两步,拿手在裙子上蹭了蹭,瞪了朱贵一眼:“你不早说。”
朱贵拿手挠了挠后脑勺:“我这不是看见就喊了嘛。”
几条快船划过来载人进水泊。
卢玉麟坐在第二条船上,四处张望。
水寨栅栏是用整根杉木扎的,杉木有碗口粗,一根挨一根拿铁箍和麻绳捆在横杆上,栅栏顶头削尖了朝外。
水下隐约能看到沉船的轮廓,船底朝天扣在泥里,船帮上绑着铁刺。
她小声跟洛璃说:“寨主,水寨建得不错,但栅栏垮。我在大名府码头见过类似的桩子,底下得铺一层碎石再夯土,桩子吃进夯土里才稳当。”
洛璃靠在船帮上,船身随着水波晃了两晃:“你懂这个?”
卢玉麟拿手比了比栅栏的方向:“卢家在大名府有码头产业,河道上的事我从小听管事念叨。桩子怎么打、栅栏怎么扎、汛期怎么加固,听多了多少知道些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大名府码头上那些桩子,底下铺碎石夯土,面上再压一层石条,发大水从来没冲垮过。”
洛璃点头:“回头你给朱贵说说怎么加固。”
上了虎头崖,宋青娥已经在聚义厅前等着了。
她看到洛璃回来先上下打量一遍,目光从脸上扫到手上,又扫到裙摆上,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。
她身上围裙还系着,袖口沾着面粉,显然刚才在灶上忙活。
转头看见齐顺和二十几号老弱站在码头边上东张西望,她拿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,走过去安排人吃饭住宿。
卢玉麟走进聚义厅四下看了看。
厅堂宽敞,能容几十号人议事,可陈设简陋。
墙上挂着几张旧兽皮,有狼皮有鹿皮,边角卷起来拿钉子钉在墙上。
兵器架子是粗木钉的,横杆上挂着刀枪剑戟,有的刀没入鞘,刃口朝外,有的枪头歪着,架子腿底下垫了块碎瓦片才站稳。
角落里有张八仙桌,桌面裂了条缝拿铁钉锔着。
她跟燕青霜交换了个眼神,燕青霜吐了吐舌头,拿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,指头肚上沾了层灰。
洛璃往头把交椅上一坐,后背靠着椅背,两条腿伸出去搭在踏脚上,让朱贵上茶。
朱贵端了茶碗来,一人一碗搁在桌上,茶是陈茶末子泡的,碗底沉着碎叶子。
卢玉麟坐在客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碗,拿手在碗沿上转了一圈说:“寨主,你这山寨有银子有兵有地利,但缺两样东西。一是像样的粮仓和武库,二是往来的商路。”
洛璃来了兴趣,从交椅上坐直了:“说下去。”
卢玉麟把茶碗往桌心推了推:“我在大名府见过正经军营的存粮方式。梁山泊现在的粮食堆在露天棚子底下,上头拿芦席盖着,四面透风,潮了霉了都不知道。我进来的时候瞄了一眼,西面那个棚子里堆的粟米,底下一层已经结块了,手插进去拔出来带潮气。兵器也是随手搁,好的坏的混在一起,刀枪堆在架子上,刃口互相磕碰,好刀也磕出豁来了。我在卢家管着十几间铺面,仓库里的货怎么码、怎么通风、怎么防潮防虫,这些事我熟。”
洛璃听完拍了下桌子,茶碗跳了一下,碗里的茶晃出来泼在桌面上:“行,这事交给你。粮仓武库你看着改。银子找宋青娥要。”
卢玉麟点头应了。
燕青霜在旁边小声说:“小姐,你这是从管一个卢家变成管一个山寨了。”卢玉麟拿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傍晚宋青娥安排齐家寨来的人住下。
齐顺四十来岁,在地窖里关了三天瘦了一圈,可骨架还壮实,站在人堆里比旁人高半个头。
宋青娥问了他几句会什么,齐顺说在齐家寨管着巡寨墙,平日也帮着收粮算账。
宋青娥想了想,把他安排到了杜迁手下当个副手。
齐顺拍着胸脯说一定好好干。
老弱妇孺在寨子后山开了几间棚屋住着,棚屋拿杉木搭的,顶上铺了茅草,四壁拿泥巴糊了一遍。
宋青娥拨了粮食过去,一人先领了半个月的口粮。
晚饭在聚义厅偏厅摆了三桌。
八仙桌拼在一起,桌上搁着大盆炖羊肉、烧鸡、蒸饼、咸菜碟子,还有一坛子酒拍开了泥封。
洛璃坐主位,左边宋青娥右边卢玉麟。
燕青霜坐在末座跟扈三娘凑一起,两个人拿筷子比划着讨论弩箭和双刀哪个更趁手。
燕青霜说弩箭好,离着五十步就能把人钉在树上。
扈三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五十步够干什么的,双刀贴上去三招之内撂倒。
两人争了半天没争出高低,最后燕青霜说回头拿弩箭跟双刀比试比试。
鲁智月端着酒碗挨桌敬酒,喝到第三碗时嗓门大起来,拍着齐顺的肩膀说以后水里来火里去都是一家兄弟。
吃到一半洛璃想起件事,搁下筷子问朱贵:“郓城县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朱贵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,拿手背抹了抹嘴角:“雷横霜上山后雷横在县衙被知县穿了小鞋,扣了三个月俸禄。知县寻了个由头说他剿匪不力,本该打二十板子,后来雷横自己掏了五两银子赔补才免了打。雷横没吭声硬扛着,每日照常去县衙点卯。”
洛璃放下筷子,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:“雷横这人还行。回头你想办法给他捎点银子去,别让他饿着他老娘。”
朱贵应了。
雷横霜坐在旁边听到没说话,低头喝了口酒,酒碗端在手里停了两息才搁下来。
第二天清早卢玉麟就爬起来了。
她在虎头崖转了一圈,找了个高处的平地比划了一阵,让人把杜迁和宋万叫来,说要重新画粮仓和武库的图纸。
杜迁从营房里出来时还揉着眼角,趿拉着鞋走过来,低头一看卢玉麟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,嘴角撇了撇,抱着胳膊站在旁边。
“你去年冬天存的那批粟米霉了四成,别以为没人知道。”卢玉麟头也不抬,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一道竖线,标出粮仓的进风口和出风口,“底下那层结块的拿筛子筛了还能喂牲口,再放两个月连牲口都不吃了。”
杜迁脸涨红了,嘴巴动了动没吭声,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,蹲到旁边看图纸。
燕青霜吃过早饭跑去找扈三娘练武。
扈三娘教她双刀起手式,左脚在前右脚在后,刀尖斜指地面,腰要拧着劲。
燕青霜练了两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坐在地上直喘气,拿手捶着胳膊:“这比弩箭难多了。弩箭我瞄一眼就能射,这刀抡两下胳膊就废了。”扈三娘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拿脚给她把步子拨正了:“多练练就行了。我五岁练刀的时候胳膊肿了三个月,筷子都拿不住。”
武松月下山去郓城县走了一趟。
傍晚回来带了几条消息。
知县往济州府又发了公文催兵,这次措辞比上次还急,说梁山泊匪势蔓延已及邻县,再不剿灭恐成大患。
雷横被派去乡下催粮不在县里,县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朱贵酒店里来了个生面孔,说是从东京来的,坐在酒店里喝了半天酒,跟朱贵打听梁山泊的路怎么走。
洛璃把燕青霜叫来:“你脑子活。明天你去朱贵酒店里帮忙盯着,看到底是什么人打听梁山泊。”
燕青霜把弩机往肩上一扛,拍了拍弩机护木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晚上洛璃坐在虎头崖边吹风。
崖下的水泊在月光底下泛着碎银光,七道水寨的灯火一串串缀在水面上。
宋青娥端了碗热汤过来递给她,汤是拿酸菜和肉丝煮的,碗边烫手,洛璃拿袖子垫着接过来。
宋青娥挨着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偏头看了看洛璃。
“寨里银子不多了。卢姐姐画的那个粮仓武库得花不少钱,石头、石灰、木料、人工,粗粗算下来少说二百两。”
洛璃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,酸汤热乎乎的下肚,拿手背抹了嘴,把碗搁在石头上:
“那就再出去抢一趟。本神倒要看看郓城县令家里存了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