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东京来的探子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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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,燕青霜就已经醒了。
营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,芦荡里的水汽顺着崖壁往上漫,把窗纸洇湿了一小片,手指头戳上去软塌塌的,还带着一股芦根和烂泥混在一起的腥气。
她翻了个身,铺板嘎吱响了一声,稻草从褥子缝里扎出来一根,隔着粗布褥面戳在后腰上。
她伸手进去摸了半天才把那根稻草揪出来,扔到铺底下,稻草落地时窸窸窣窣响了一阵。
躺了两息睡不着,外头崖壁上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,又没动静了。
她索性坐起来拿手揉了两把脸,把头发拢到脑后随便扎了个髻,从包袱里翻出那身借来的靛蓝布衫子。
衣裳是齐家寨一个婆娘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补了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套上衣裳系好腰带,腰带是根粗麻绳,两头拿火燎过可还是毛毛茬茬的,系的时候蹭得手心疼。
灰扑扑的裤子穿上,裤脚扎进绑腿里,绑腿布条缠得紧趁,缠完了拿手按了按,勒得腿肚子结结实实。
她把弩机从床头取过来,拿油布裹了三层,裹完了拿麻绳捆了两道,往背上一背出了门。
虎头崖的石阶上还挂着露水,她踩上去脚底打滑,扶着崖壁慢慢往下走,走了十几级才到码头,鞋底已经湿透了,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。
朱贵已经撑着一条小船在等了。
船头上搁着根竹篙,篙杆上沾着泥,船帮上挂着一串菱角,是他昨儿个从芦荡里捞的,菱角壳上还带着青苔。
燕青霜跳上船,船身晃了两晃,她拿手扶住船帮稳住,船底的积水把她鞋底又洇湿了一圈。
朱贵撑篙往芦苇荡里划,篙杆点水时轻时重,小船在窄水道里拐了七八个弯,两边的芦叶伸过来扫脸,燕青霜偏头躲了几回,还是被一片芦叶扫过耳根,痒得她缩了缩脖子。
芦荡深处有野鸭子扑棱翅膀,嘎嘎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水道窄的地方只容一条船通过,船帮擦着芦根过去,沙沙响。
到了酒店后面,她下了船从后门进店。
店堂里还黑着,灶上余火没灭透,炭灰里埋着几点红光,朱贵拿火钳夹了块炭吹了吹,引着火绒点上了油灯,灯芯噼啪爆了个小火花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
柜台后头那个暗格是朱贵早年间挖的,在柜台面板底下,面上盖着块活动木板,板上摆着两坛没开封的老酒,酒坛底上积了一圈灰。
燕青霜蹲下来把弩机搁进去比了比,正好卡住,又把木板盖上把酒坛挪回来,酒坛底在木板上蹭了一下,她拿袖子把蹭出来的灰印子抹了。
她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,柜台后头看不出什么异样,才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朱贵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,拿手指头敲了敲台面:“别露馅。你说话收着点,别一口一个大名府的腔调。大名府人说话咬字重,尾音往下压,咱们郓城这边说话尾音往上翘。”
燕青霜拿手捋了捋鬓角碎发,扯了扯衣角,清了清嗓子,拿捏出个乡间丫头的声音,尾音往上翘着:“掌柜的,咱这店里今日可有什么新鲜吃食?”说完了自己先绷不住,拿手背挡着嘴笑了一下。
朱贵差点没绷住笑出来,拿抹布捂了嘴咳了一声:“行,像那么回事。就是翘得有点过了,你当你是唱小曲的呢。”
燕青霜把嘴一撇,拿手在柜台面上拍了一下:“那你来一个。”
朱贵咳了咳嗓子,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学着店小二招呼客人的腔调:“掌柜的,今日有什么新鲜吃食?”说得又平又直,跟念账本似的,念完了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燕青霜扑哧笑出来,拿手背挡了嘴,笑完了清了清嗓子重新拿捏起那个村姑腔调,这回翘得收了些:“掌柜的,咱这店里今日可有什么新鲜吃食?”
朱贵点了点头,拿抹布在柜台上抹了一把:“行了,就这样。有人来了你就这么招呼。”
上午酒店里没什么客人。
店堂里几张八仙桌空着,桌面上拿抹布擦得发亮,可桌缝里还嵌着陈年油垢,拿指甲抠才能抠下来。
墙上挂着一排竹牌菜名,字是朱贵拿墨笔写的,歪歪扭扭,“酱牛肉”三个字酱字少了底下那一点,“炒鸡子”的鸡字写成了“又”旁加个“鸟”。
墙角灶台上搁着口大铁锅,锅盖半敞着,里头炖着锅杂碎汤,咕嘟咕嘟冒小泡,热气把墙上竹牌熏得翘了边。
灶台边上搁着半扇猪,拿铁钩子挂着,肉皮上还带着毛茬,朱贵早上拿刀刮了刮没刮干净。
燕青霜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朱贵闲聊,抹布在桌面上转着圈推,推完了拿手抹一把看看有没有灰,有灰就再推一圈。
她压着嗓子问那个东京来的生面孔长什么样。
朱贵拿眼角扫了扫店堂,凑过来低声说:“三十来岁白净面皮,下巴刮得干净没一根胡茬,说话带东京口音,穿绸衫像个做买卖的。可手上没茧,虎口上也没茧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,不像常拿家伙的,也不像走远路的。正经行商走一趟大名府来回半个月,脚底板上都是厚茧,他那鞋帮子干净的,鞋底也没磨多少,鞋尖上连个踢石的印子都没有。上回有个东京来的绸缎商打这儿过,那人才是真贩绸缎的,鞋底磨得薄了一层,鞋帮上全是泥点子,手上虽然没茧可指头肚上有丝线勒的印子。这人指甲光溜溜的,连个倒刺都没有。”
他说完了拿抹布擦了擦手,又补了一句,“他昨儿个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,拿眼扫了一圈堂中,从左边墙角扫到右边灶台,又从灶台扫回柜台,看完了才迈步往里走。正经客商进门先看座头,他进门先看人。”
燕青霜把抹布往桌上一搭,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两画:“绸衫什么料子?什么花色?”
朱贵想了想:“湖蓝色的,暗纹团花,领口袖口镶了边,料子不便宜,可花色是去年时兴的了,今年东京那边都不穿这个了。上回那个真绸缎商打这儿过,穿的是藕荷色的素缎,说湖蓝团花是前年的款,早压箱底了。那绸缎商还说今年东京时兴竹青和藕荷两色,暗纹要挑缠枝莲的,团花早不兴了。”
快到中午那生面孔又来了。
推门进来时先在门口站了站,拿眼扫了一圈堂中,从左边墙角扫到右边灶台,又从灶台扫回柜台,看完了才迈步往里走。
他走路步子不快不慢,落脚不轻不重,像是走惯了远路又故意收着脚步。
拣了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,后背靠墙,面朝大门。
要了壶酒两个菜,一盘炒鸡一盘拌黄瓜。
炒鸡是拿干辣椒爆的,鸡块剁得碎,他拿筷子一块一块拣着往嘴里送,嚼得慢条斯理。
拌黄瓜是拿蒜末和醋调汁浇的,他夹了一筷子搁在碟沿上,拿筷子头拨了拨蒜末,吃了一口又放下。
燕青霜端着酒壶过去倒酒,走到桌边时脚底下“不小心”绊了一下,鞋底磕在桌腿横杆上,酒壶一歪,酒水洒了一点在他袖子上,正好落在袖口镶边那道金线上,金线洇湿了颜色变深。
她连声道歉,拿抹布去擦,嘴里说着“客官对不住,小丫头笨手笨脚的”。
那人没恼,摆了摆手把胳膊往旁边让了让:“没事没事,一点酒水,干了就没了。”
声音确实带东京口音,说话尾音往上翘,跟大名府的不一样,咬字轻快,像说书先生念白。
燕青霜趁擦袖子的工夫搭话:“客官从哪里来?瞧着不像本地人。”
那人拿筷子夹了块鸡肉:“从东京来,贩绸缎的。”
燕青霜手上擦着袖子,嘴上接着问:“贩什么花色?湖蓝的团花还是月白的素缎?今年大名府那边时兴什么花色?”
那人随口说了几个:“湖蓝团花、月白素缎、靛蓝暗纹都走。”说的时候眼也没抬,拿筷子翻着碟子里的鸡块找肉多的。
燕青霜把抹布收起来笑了笑,端着空酒壶回了柜台。
回到柜台后头她凑到朱贵耳边小声说:“他说的那几个花色是大名府去年冬天就卖剩下的旧款,正经绸缎商不会贩这些。湖蓝团花是前年东京时兴的,月白素缎早两年就满大街都是了,今年大名府铺子里摆的都是新染的藕荷色和竹青色。他连大名府时新花色都不知道,贩什么绸缎。”
朱贵看了她一眼,手上擦着碗:“你连这都知道?”
燕青霜拿手掸了掸裙摆,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“卢家在大名府有绸缎铺子。我跟小姐去铺子里查过账,各色料子什么价、什么时兴、什么过季,我背得比铺子里掌柜还熟。去年冬天铺子里进了五十匹藕荷色素缎,三天就卖完了。他要真是绸缎商,连这都不知道还贩什么贩。”
下午那人又要了一壶酒慢慢喝,眼睛时不时往窗外水泊方向瞟。
窗外是芦苇荡,芦叶密密匝匝,偶尔一阵风过能看见远处水寨了望台的尖顶,尖顶上挑着面小旗,风大了才看得见。
那人瞟一眼就收回来,端酒碗抿一口,再瞟一眼。
瞟了七八回,酒壶见底了。
燕青霜从后门溜出去绕到酒店后面,找了个能看到他侧脸的窗户缝往里看。
窗户缝是朱贵平日里糊窗纸留下的,纸破了没补,拿干草塞着,燕青霜把干草拨开一条缝凑上去,干草叶子蹭得她鼻子痒,忍住了没打喷嚏。
那人喝到第二壶酒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。
燕青霜盯着他塞纸条的手,看他塞进左边袖袋里,袖袋口有颗铜扣,塞完了还拿手指头按了按,铜扣扣好了才放下胳膊。
燕青霜回去跟朱贵商量。
朱贵说等那人走了他在路上截住搜一搜。
燕青霜摇头,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:“他要是回去报信的人,截了他反而打草惊蛇。上回截了一个刘都头,来了个雷都头。截了个雷都头,来了个黄团练。这回再截一个,高俅那边立马知道探子折了,下回派来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。我有个主意。”
朱贵把抹布搁下来:“你说。”
燕青霜让他去弄一坛好酒,她在酒里兑了点蒙汗药,不多,就让人犯困的量,睡一觉就醒的那种。
朱贵问她想干什么。
燕青霜拿手比了个换东西的手势:“让他醉倒在这里睡一觉,趁他睡觉把纸条换了。他醒过来只当自己喝多了,回去照样报信,报的是咱们想让他报的信。”
朱贵拿手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
朱贵从后头库房里搬出一坛新泥封的酒,拍开泥封拿小勺舀了半勺蒙汗药面掺进去,拿筷子搅了搅。
燕青霜端上去说小店新酿的请客官尝尝,那人没起疑,倒了碗喝了,说味道不错又喝了一碗。
两碗下肚就开始打哈欠,一个接一个,打得眼泪都出来了,拿手撑着头晃了两晃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压在碟子边上,碟子里的拌黄瓜汁蹭了他一腮帮子。
燕青霜从柜台来那张换出来。
换的时候手轻得很,两根手指头伸进袖袋夹住纸角往外抽,抽出来又把新纸条塞进去,塞完了拿手指头按了按,铜扣扣好了。
换完把酒坛收走给他披了件旧衫子假装是喝醉了。
旧衫子是朱贵的,领口磨得发亮,肩头补了块灰布。
燕青霜拿着换来的纸条上楼看。
纸条不大,巴掌长,折了两折。
展开来上头画着梁山泊水寨的大致位置,哪个方向几道栅栏、水面上沉船堵在哪个口子、了望台架在什么位置,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明白。
底下写了两行字,说梁山泊有喽啰两千余、水寨七道、铁索拦江暗桩沉舟。
末尾一行小字说“十日内可探明虚实”。
落款是个“高”字,写得小,躲在角落。
燕青霜下楼把纸条给朱贵看。
朱贵脸色变了,把纸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手指头在“高”字上点了点:“高?东京高太尉府上的人?”
燕青霜点头:“十有八九。高俅盯上梁山泊了。探子画的水寨图虽然糙,可大致方位没差太多,他要是回去再细探几日,咱们水寨怎么布的、兵怎么分的全让人摸清了。”
朱贵把纸条折起来揣进怀里:“那我得赶紧报寨主。”
燕青霜摆手:“先别急。让他走,看他还来不来。我换上去那张写的是水寨兵力少一半,位置错了两处,他回去报就报这个。”
那人睡到傍晚才醒,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角,看见桌上酒坛收了、身上披着件旧衫子,还当自己喝多了,摸了摸袖袋铜扣还扣着,放心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到柜台付了酒钱,朱贵给他抹了零头。
那人走了以后燕青霜让朱贵远远跟着看他往哪去。
朱贵跟了半里地回来说那人往济州方向走了,脚程不快,走走停停,像是不急着赶路。
燕青霜赶紧回了梁山泊把纸条和事情经过报给洛璃。
洛璃正跟卢玉麟在聚义厅看粮仓图纸,图纸铺在八仙桌上,拿茶碗压着四角。
洛璃听完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两遍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什么也没写,又翻回来。
卢玉麟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,拿手指头点了点“十日内可探明虚实”那几个字:“这字写得规规矩矩,横平竖直,是做过文书差事的底子。正经绸缎商写字没这么板正。”
洛璃把纸条拍在桌上,茶碗震得跳了一下:“高俅那老东西的手伸得够长。既然他派探子来,本神就让他探个够。”
洛璃让朱贵明天去济州府打听高俅最近有没有往济州派人。
又让燕青霜明天再下山盯着酒店,看还有没有别的生面孔来。
燕青霜把弩机从暗格里取出来拿油布包好,往背上一扛:“寨主放心,来一个我盯一个,来两个我盯一双。”
晚上聚义厅开会。
洛璃把高俅派探子的事说了,问众人怎么看。
鲁智月把禅杖往地上一顿,铁环哗啦响了一声:“高俅手伸到济州说明济州府那边要动真格的。上回黄安、这回刘团练,下回来的怕是禁军。”
扈三娘把双刀往桌上一搁,刀鞘磕着桌面啪的一声:“要不先发制人去济州打他一顿?打得他不敢再派人来。”
卢玉麟摇了摇头,拿手在桌面上画了一圈:“去济州打,那是攻城,跟在水泊里设伏不一样。济州城墙高壕深,两千兵丁守城,咱们这点人攻不进去。”
她抬头看洛璃,“不如将计就计。”
洛璃让她把话说清楚。
卢玉麟拿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:“探子回去报告之前,高俅不知道梁山泊的真实兵力。燕青霜换的那张纸条上的数字比实际少报一半,等高俅轻敌来攻,正好在水泊里设伏吃掉他。水泊里打,咱们占地利,来多少吃多少。”
洛璃一拍大腿,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叮当响:“好主意!燕青霜从明天起你专门负责这个。高俅再派人来你接着换。”
燕青霜拍着胸脯应了。
洛璃又转头对宋青娥说:“这下不用抢郓城县令了,等高俅送兵来咱抢他的军械粮草。”
……
过了三天朱贵从济州府回来禀报:高俅果然往济州府派了人,说是督促济州团练使新征八百兵丁加紧操练,半月之内要水陆并进打梁山泊。
朱贵站在聚义厅里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汗:“我在济州城里转了两天,看见团练使衙门后头校场上新兵排队领兵器,排了半条街。有拿长枪的,有拿盾牌的,还有几个人扛着竹筏子往水边搬。校场边上支着两口大锅,新兵排队打饭,一人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馒头,蹲在地上吃得呼噜呼噜响。还看见高俅派来那个人,住在城东客栈里,每日去团练使衙门催进度,手里攥着根马鞭,催人的时候拿鞭子敲自己靴筒。”
洛璃听完冷笑,拿手敲了敲桌子:“八百兵丁?高俅也太看不起本神了。”
卢玉麟在旁边说:“加上原有驻军济州能凑出两千人。不过高俅的人没来过梁山泊,全靠探子画的地图。”
洛璃让朱贵把燕青霜之前换下来的那张纸条拿出来,又让燕青霜照着原来的字迹重写一张,把水泊兵力写少一半,水寨位置标错两处。
燕青霜趴在桌上写了半个时辰,写坏了三张纸,第一张写错了一个字涂了个墨疙瘩,第二张笔画太细不像原字,第三张才勉强满意。
写完递给洛璃看。
卢玉麟接过去对着原纸条比了比,两张摆在一起看了一息:“字迹能仿到七八成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这一撇一捺的力道还差些火候,不过糊弄高俅派来的那个探子够了,他又不是专门认笔迹的。”
洛璃让人把这张假情报想办法送到济州府高俅的人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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