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1章 供奉祖师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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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禹站在原地,目光自那方才封商孤身冲出、迎向自家儿子的一幕上,缓缓地收了回来。
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。
方才那一场变故里,封汲当众抢功、出手偷袭、乃至被剑光反噬,前前后后闹腾了这么久,这太清仙门的城头之上,修士少说也聚着成百上千,城中更不知还藏着多少修为不弱的长老、执事。
可从头到尾,除了封商这一个做父亲的,急吼吼地扑了出来,一心只顾着护住自家儿子,竟再无第二个人露面,更无半个长老上前帮衬、说项半句。
一个掌门的独子当众闯下这等大祸,做父亲的当众受辱、深陷尴尬,这满门上下,竟是齐齐地袖手旁观,视若无睹。
这一幕落在萧禹眼底,便如同一面明镜,将这太清仙门之中盘根错节的暗潮,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。
他一路行来,见过的宗门也算不少,可像这般掌门与门下诸方势力貌合神离、暗自较劲的,却是头一回撞见。
他心中那份“此处水颇深”的直觉,此刻已是愈发明晰。
一旁的玄天子,似乎也瞧出了他眼底那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。
他沉吟了片刻,到底还是看在自家与封商那几千年的旧交情分上,稍稍侧过身来,压低了声音,替那封商解说起这太清仙门的底细来。
“萧首领想来也瞧出些门道了。”玄天子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太清仙门,说来也是一桩陈年积弊。当年他们那位开派祖师,一身修为冠绝天下,何等风光。偏偏天有不测,祖师在冲击大境界、破关而上的那一夜,出了岔子,功亏一篑,身死道消。去得又急又仓促,竟连一句由谁接掌宗门的遗命,都没来得及留下。”
他叹了口气,接着道:“祖师座下,本有八名亲传弟子,个个都是当年修真界里响当当的人物。祖师一死,这八个人,谁都不肯服谁,都想坐上那掌门的位置,一言不合,索性就撕破了脸,直接在门内大打出手。那一场同门相残,闹得是山河震动、血流成河,险些把祖师一生心血挣下的偌大家业,都给彻底掀翻了去。”
“闹到后来,眼见再打下去,整座太清仙门怕就要生生散了架、断了传承,这八个人这才各自收了手,彼此立了个规矩——自此往后,每过百年,门中便设一场比斗,凡有资格者尽可上场,最终胜出的那一个,便是这一任的掌门;败下阵来的其余之人,便充作宗门长老,从旁辅佐掌门打理门务,谁也不许再有半句怨言。”
玄天子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感慨:“这规矩一立,便是几千年。久而久之,这太清仙门之内,便自然而然地盘起了八根根深蒂固的老枝——成了如今这一门八家的局面。这八大世家,彼此勾连、彼此掣肘,盘根错节地缠在了一处。往后宗门之中,便只有这八家出身的人,才有资格去争那掌门之位;至于旁人,任你天纵奇才、修为通天,也休想染指半分——除非你肯放下身段,入赘到这八家之中,改了姓氏,才算有了那一线资格。”
说到这里,玄天子看了看前方那道封商的背影,声音又低了三分:“那封商……你方才也听见了,我唤他作封商。可你不知道的是,他从前,其实并不姓封。他原本姓张,是后来入赘进了封家,这才随着规矩,改作了如今这个名字。”
萧禹静静听着,听到此处,心中那团朦胧的念头,终于彻彻底底地化开了。
原来如此。
这太清仙门,看似是名门大派、丹器双绝,实则骨子里早已被这八家世情拆得七零八落,掌门之位更是百年一换、八家轮替,谁坐上去都如坐针毡,底下七双眼睛,时时刻刻都盯着那上头的一举一动。
封商如今虽坐掌门之位,却是以一个入赘之人的外姓身份,勉力撑着这局面,其处境之尴尬、处境之艰难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而方才封汲那少年,平地闯入战场,抢功夺剑、大出风头的一幕,此时也就有了着落。
那哪里是什么一时冲动的少年意气?
那分明是冲着这一任掌门、乃至下一任掌门之位去的——是想要趁着这满城修士、八大世家齐聚的当口,当着天底下所有人的面,把那一场“力挽狂澜、夺回镇宗神剑”的功劳,明晃晃地烙在自己身上,好为日后接掌太清仙门,造足了声势、铺平了路。
想通这一层,萧禹眼底那点冷意,便又深了几分。
他这一趟来,是要将十大仙门一一收拢、拧成一股绳,共抗妖魔。
可眼前这太清仙门,若要纳归己用,那便绝不单单是收服一个封商、一纸盟约那般简单。
他须得将这八根盘根错节的老枝,尽数连根捋顺、一一降服,才能叫这满门上下,真正地拧成一股、乖乖听话。
念及此处,萧禹心底微微一动。
既然如此,那他便要好好看一看,这另外的七家,究竟又是些什么样的牛鬼蛇神。
打定了主意,他便也不再多言,只朝封商淡淡一点头,算是应下了那入城一叙的邀约,随着他一路朝那太清仙城之中走去。
此刻的太清仙城,先后外头裹着的妖潮,早被里应外合的修士们清剿干净,那些先前还在城中各处作乱的、零零散散的赤岩妖,也已被一一扑灭。
城中那原本肃杀紧绷的气势,随着妖潮的退去而渐渐松缓下来,只余下满地大战过后的狼藉,与一层薄薄的、尚未散尽的尘烟。
踏进这仙城之内,萧禹脚下微微一顿,心底倒是生出了一丝意想不到的触动。
这一座仙城,方才分明才经历过一场倾城而战的天大劫难,城墙上下满是焦痕,街市之间也散落着残砖断瓦、崩裂的阵盘,可饶是如此,那沉淀在每一块石板、每一处檐角里的、积攒了几千年的繁盛气象,却依旧扑面而来,叫人一眼便能望见它当年那鼎盛无双的模样。
这仙城的格局,端的是开阔而大气。
脚下铺着的,是一色青灰色的方整石板,被岁月与千万双脚步磨得温润发亮,一路铺展开去,直通那仙城深处的巍峨宫阙。
街巷两旁的屋舍楼阁,鳞次栉比,高低错落,飞檐翘角之间,还悬着许多未曾被战火殃及的琉璃宝灯,那些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洒下一层又一层的暖色微光,映着街上尚未扫尽的硝烟,倒透出一层说不出的、劫后余生的静谧。
顺着那长街望下去,两旁尽是密密麻麻的店铺。
这一家挂着“丹”,那一家挑着“器”,一家挨着一家,招牌幌子层层叠叠。
卖丹药的铺子里,那陈列的玉匣瓷瓶堆得如墙似林,隐隐透出阵阵沁人的药香;卖法器的阁楼中,那一柄柄灵剑、一件件宝甲悬列在架子之上,被灯影一照,流光溢彩、寒气内蕴。
除了这些正经的丹器行当,更有那售卖灵材的、收售符箓的、替人勘定命数的、替人修补本命法宝的,乃至是一些卖灵果、卖琼浆、卖奇珍玩物的杂铺,也是一应俱全,一铺连着一铺,把这一条长街铺得是热热闹闹、琳琅满目。
萧禹心下了然:这太清仙城,到底是十大仙门里最会做买卖的一处所在。
这世上但凡一处地方,聚起了十方而来的修士、攒足了往来不绝的人流,那便是什么营生都好做,什么买卖都能寻着觅处。
丹器符箓固然是这仙城的看家本事,可除了这些,种种吃穿用度、奇珍异趣,自然也都跟着兴旺了起来。
这满城的繁华,正是靠着这一份日积月累、往来不息的人气,一点一点地养出来的。
只是此刻,这条往昔车水马龙的长街,却是冷清得厉害。
那些铺子大多紧闭着门户,偶有敞开着的,也是狼藉一片,满地散落着未能收拾净的物什。
街面上三三两两地立着些惊魂未定的修士,那一身的衣裳、一脸的疲惫,都还带着方才血战一场的余韵。
萧禹看着这一幕,心中那份身处一方玄幻盛景、却又剑悬一线的宏大苍凉之感,便愈发地厚重了起来。
他正自打量着这满城气象,身侧忽有一阵不轻不重的骚动传来。
顺着那动静抬头望去,只见一行人自那仙城深处快步迎了出来,约有七八个,个个气度不凡、修为深厚,纵在方才那一场大战的疲惫之下,那份久居上位的沉凝之气,依旧掩都掩不住。
那一行人一出现,目光便先在玄天子的身上落了落。
他们与玄天子显然是旧识,一望之下便认出了人,那面色之中,先自浮起一丝熟稔来。
只是很快,那一双双眼睛便又齐刷刷地转到了萧禹的身上,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,那眼神里透着狐疑与探究。
方才那一场惊天的厮杀,他们隔着大半座仙城,也只是远远地瞧了个大概。
他们心中所疑惑的,正是——方才那一道横扫妖潮、乃至镇服妖王的神威,究竟出自何人之手?
玄天子的修为,他们这些做邻居的,自然是清清楚楚、知根知底,断断没有那般可怖的实力;可眼前这位,看着又实在太过年轻,一张脸清俊得像是才二十出头的模样。
若说这样一个年轻人,竟身负着那等惊天动地的磅礴修为,那可真要叫他们觉得自己这几千年的修行,是活生生地修行到狗肚子身上去了。
正因这一份将信将疑,他们方才都沉默着,不敢轻易开口。
为首的那一位,年纪瞧着与封商相仿,已是须发之间见了几分霜色,可那一身的任风格,却与封商截然两样。
封商是沉稳内敛、硬邦邦的一副做派;这位却生得温润清和,眉目舒朗,举止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之气,瞧着便叫人生不出半分恶感来。
这位儒雅修士的目光,先是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封汲的身上。
他瞧见那少年浑身是血、衣衫褴褛、蜷在封商怀里抽泣不止的凄惨模样,那双眼睛里,登时掠过一缕极细微、却又极难捕捉的异光,快得如同一尾游鱼,眨眼就没入了眼底。
他没有多看,也没有半句问询,仿佛那少年这一身的狼狈,与他全无干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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