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烧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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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底,坡底。
镇军带着一千只从最靠西的偏洞出去的时候,天还黑着,草上挂着露,土面上也湿,爬过去,肚皮上沾一层凉。
他们本来不该上地面。
往西那条旧道前几日还通,这几日被守方一段一段堵上了,堵在哪儿就堵结实了,堵断一处,后头还有一处,前前后后堵了十来处,全都堵着。
绕,只能从地面上绕。
镇军在坡顶停下来,把鼻子贴着草根从东扫到西,扫了两遍,才从土里出来。
一千只一只一只从土里出来,出来后趴开,贴着草爬。
草上那层露水是个好东西,爬过去,露水沾在毛上,沾一层,身上那点味就被压下去一半。
镇军走在队伍中间。他把前头三百只放出去很远,后头七百只压着,两边各派几只,听得见动静就停下来。
本来是往坡东那一段去的。那一头是守方阵的后头,那边的人全堆在正面那片板后头,后头一定是空的。
一千只从后头插进去,前后一夹,正面的板就撑不住了。
这个打算走到半路就走岔了。
那一段坡面,土是薄的,薄到上头能看见底下的空。
是镇军先闻出来的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后面赶上来一只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粮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闻不出来,味儿太厚。”
镇军趴下去,拿爪子按了按土面。
按下去是实的,实了一层,底下就是空的。那一层压得实,是被压了很长时候的。
他又按了两下,又拿鼻子贴上去闻。
“底下有一仓。”
“一仓?”
“一仓。堆得满,快堆到顶了。”
“多深?”
镇军把爪子立起来,贴着土面往上量了一下,量到一半,停住。
“不深。爪子上头没多少。”
“那底下怎么透气?”
“透气的道在别处。”镇军,“这上头压的土是实的,实了才不塌。可是做这仓的人,一定另开了口子,口子通到上头,口子上头大概有什么掩着,看着不像洞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味儿能上来,就明有口子。没有口子,味儿闷在底下,我闻不出来。”
后头那只趴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那我们还往阵后头走吗。”
镇军没有马上答。
他趴在那儿,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,把头低下去,又闻了一遍。
“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?”
“他们后头能吃上的,就是这个。”镇军,“这个搁在这儿,我们绕到他们后头去,一夹,他们散了,散了的往哪边跑?往这边跑。这边有粮,他们还撑得住。”
“那就是,这一仓比后头那一段要紧。”
“要紧。”
“那我们先把它捣了再走?”
“不绕了。”镇军,“捣了这个,他们这一段就断顿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先看看这里守着几只好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多带两只。”
三只绕着这一处浅仓走了一圈。
走法不直。它们走一段停一段,停下来压着地一动不动,等前头没动静了,再往前挪。
这一圈走了很久。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稍微亮了一层。
“六七个。”
“大不大。”
“都是的,没有大的。”
“的也要瞧,瞧它们在哪儿。”
“都趴在粮堆边上,挨着仓那一排。”回来的那只,“头朝着口子。”
“哪个口子。”
“就是我们要挖的那个方向。它们没朝别处。”
“那就是,它们知道我们一定从这一边进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走。”
“在等。”
镇军趴在那儿,把爪子在地上刮了一下。
“太浅了。”
“是浅。”
“浅到我从上头能闻出来,浅到它们只能靠外头的口子透气,这一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放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还堆这么多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给我们的圈套。”
“要是圈套,就该有守的。六七个的守着,圈不住我们一千个。”
前头那只把头偏了一点。
“那些的不是守着?”
“不是。”镇军,“守着的一看见来势,先要叫,叫完往前扑,扑不进去就顶。这六七个没叫,也没扑,趴在那儿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我们下去。”
“……那我们不下去?”
镇军没有立刻答。
“下去。不下去怎么知道它们在等什么。”
“那要是下去了上不来呢。”
“上来看不出来,下去才看得出来。”镇军,“再,不管它们等什么,粮是真的。这一仓真的在这儿。”
那一头没话了。
“分两拨。”镇军,“前头五百往下,后头五百压在上头。上头那五百不进洞,谁往上爬,谁就从上头打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。”
“下去以后,你们不要都往粮堆上挤。挤在一块,一颗石头砸下来全都倒了。”镇军,“下去以后往两边散,散到仓边上,再往粮堆上扒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从上头挖。挖开的口子往上扒大一点,越大越好,口子窄,下去一个就堵着,堵着就慢。”
口子是往上头扒的。
一千只挤在那一段坡上,一只挨一只,谁也没出声,坡上草叶上的露水被压断,压断的地方一片湿。
挖了半刻钟,土面塌了一块,塌成一个口子,从口子往下看,下头是黑的,黑里能看见一点粮的纹理。
口子又往上扒大了一些。
“下。”
前头五百只一只跟一只往口子里去。下去的时候爪子先探,探到粮堆就把身子滑下去,到粮食上,脚底下打滑。
到粮堆上的那批,先往两边散,散到仓,再从仓那边往回扒。
那六七只的,一直在仓角那一片盯着。
下去的有三百多只了,它们还没有动。
到仓里第四百只的时候,它们才动。
没有往前扑,没有叫,把身子往仓那边贴过去,一直贴到粮堆的后头,从后头一个口子钻进去,钻一只,就看不见了。
“跑了。”
“追不追。”
“不追。搬。”
搬得很快。
下头那五百只在粮堆上往下扒,扒开一捆就往口子上递。口子上头那五百只伸爪子,一捆一捆接上来,往上堆。堆一捆,再堆一捆,堆成一截。
那截越堆越长。粮食是实的,一捆一捆往上递,越递越快,谁也没出声。
镇军没有上粮堆。他趴在仓旁边,抬着头。
“上头这一截,再往东挪一点,压住这边。”
“为什么挪?”
“不走这一头了。”镇军,“你看见没有,口子这一头,仓外的土很松,踩上去就塌。往东挪,东边那一片土压得实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不怕。我只是不喜欢。”
“不喜欢什么。”
“这里太干净了。”镇军,“到了仓里,没一处有臭味,全是一样的粮味。真的守着粮的仓,总有一点别的味,吃剩下的,死老鼠,破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这个是他们的粮。”
“对。是他们自己的粮。太干净。”
“那还搬不搬。”
“搬。有粮就搬。”镇军,“搬完,把搬不走的糟践了,然后从东边挖出去。”
“挖出去?不指望原口了?”
“原口窄。一千只从头口爬出去,得爬很久。挖一截通到东边,那边土实,挖出去以后直插坡下。”
“好。”
接着搬。
搬到后来,口子上头堆起来的那一截,已经堆得看不到边了。
镇军一直伏在仓边上没有动。
就在那时候,口子上头变了一点。
变化很轻,是一点味道先来的。是草被烧过的味道,很淡,淡得只有他闻得出。
他把头抬起来。
“停。”
搬的手停了。
“都别动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闻。”
后头那一只把头抬起来,在空气里闻了两遍。
“没闻着。”
“你多闻两遍。”
闻了两遍,第三遍的时候,它把身子一僵。
“烧过的草。”
“对。”
“是从口子上头下来的。”
口子的那一头,开始发亮。
那一点亮很,是橙红色的,在洞口四边,一点一点往上亮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光?”
“是光。怎么了。”
“这里怎么会有光。”那一只声音都变了,“这里从来不会有光,天在上头,光也在上头。光是怎么进来的。”
“从上头下来的。”
“上头怎么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那点亮越来越亮。亮的地方不是一处,是围着洞口一圈。四下都亮起来,一直亮到看不见的远。
有一个味道跟着淌进来。
不是烟。烟在先头,是味道,后来才看见那层白。
白从洞口四边淌进来,淌到洞口的边上,就顺着口子往下沉。
沉的时候,像有东西往下压,压得很快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往上走。”
“往上走是它们。”
“往上走。”
前头那几只先爬。爬到口子边上,把脑袋一伸出去,脑袋马上又缩了回来。
“上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上头是那东西。四下都是那东西,挨着很热,近不了口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一只趴着咳了两下,“我伸出去,鼻子刚出去就烫,眼睛也烫。”
镇军往上爬,爬到口子底下,把头抬起来。
口子上头,四下都是那点橙红的亮。亮的地方一圈连着一圈,中间那个口子倒没挡住,可是口子的四面上头全是亮。
一点白从四面往口子上压,顺着口子淌下来。
“往下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往下。”
“先不管,往下退。”
“退到哪儿。”
“退到仓心。”
下头那四百多只往仓心退。退到粮堆中间,离口子远了。
那一层白跟着下来。它不像水,它贴着顶往下沉,沉到粮堆上,就贴着粮堆往四处散。
下头开始有咳。
先是左边那一片,然后右边,再然后后面。咳得一片一片,越咳越紧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呛。”
“什么呛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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