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9章 毒杀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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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衣角,再是手臂,到最后,连那张苍白的脸都一点点,融进了海风与浪涛里,像一滴水,回了茫茫大海。
七彩磷粉似有灵智,在她原先所在的位置,盘旋了一圈又一圈,终究寻不到踪迹,只得悻悻然,飘向别处。
海上起了风。
“楚宴,给我……”
龙灵还在低声呢喃,话音被风一吹便散得模糊,下一瞬,她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不远处,一块孤礁之上。
杨寻倚着礁石昏迷不醒,发丝散乱地覆在脸上,脸色惨白,全无气息,仿佛已死去多日。
直到某一刻,一点亮光映入了他的眼帘。
他眼睫颤了颤,嘴唇翕动着似在低语,只觉头痛欲裂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天光在身上,他才慢慢找回了一丝意识。
“发生了什么……”
他喃喃开口,声音里满是茫然。
此刻杨寻脑中乱成一团。
记忆像被一只手搅得稀碎,东一片西一片,有的地方光影斑驳,有的地方黑沉沉的,什么都辨不清。
“这似乎是……搜魂后的余劲,何人……竟敢搜我的魂?”
他低声喃喃,语气里还带着倨傲:
“我可是……杨家子弟!”
可这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得发虚,茫然之中,零星的记忆,慢慢浮了上来。
他记起了自己的两位族姐。
大姐杨素,被东土来的丹师玷辱后怀了身孕,逃离一叶岛后,倩姨便带着她往夜皇宫求取养胎的灵药。
可大半年过去,族姐心里始终放不下那楚宴,恨归恨,却总想着再见一面。
族姐不便亲自出面,就差了他这个做弟弟的,前往红尘寺寻人。
杨寻心里一千个,一万个不情愿,却熬不住杨素泪眼婆娑地央求……
他只得孤身前往红尘寺守着。
可之后发生了什么,杨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记忆到了这里,便戛然而止。
“到底……出了什么事?”
他满心困惑,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,尤其想到楚宴二字,更是恨得牙根发痒。
那楚宴,玷辱了他两位族姐!
一叶岛上,夜深人静,他躲在灶房里,眼睁睁看着族姐为了保全他们姐弟的性命,被迫走上二楼去服侍那丹师。
他只能缩在暗处,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合,日复一日,受尽屈辱。
“好一个阴毒卑劣的楚宴!”
杨寻恨得胸膛起伏,可浑身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。
便在这时,天际忽然洒下一片光亮。
是太阳。
唯有南天之上,才有这般耀眼的日光,刺得他眼眶发酸。
东土灵气已算不得纯粹,西洲被红膜结界封天绝地,更是差得远了。
自打被抓来西洲,他便觉身子滞涩不适……
此刻见了天日,他心头一阵激荡。
“这是……大日啊!”
杨寻狂喜不已,金煌煌的日光铺在身上,仿佛连一身伤势都能随之痊愈。
可下一瞬。
噗嗤!
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进海里,漾开一片殷红。
“怎……怎么回事!”
他捂着喉咙,满脸骇然。
本就虚弱不堪,再经气血翻涌,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,身子抽搐了两下,像离水的虾一般弹了弹,便没了动静。
额头磕在礁石上,杨寻昏沉间瞥见海水里,不断有鱼虾翻着肚皮浮上来。
那些虾沾了日光,弓着身子弹了两下,便僵直不动了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他身子也弓起又弹开,反复几次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双眼一翻,再次昏死过去,佝偻的模样,与那些死虾如出一辙。
与此同时,数百里外的海面上,一道身影破水而出。
“楚公子!”
“天亮了,楚公子,你在哪里?!”
声音清清脆脆,像碎珠玉盘,正是鲛人一族的首领,泠音。
她醒来时身侧空空荡荡,陈阳早已不见踪影。
一路寻来,她找遍了附近的礁石与浅滩,都没见着人,此刻便一路循着日光寻来,边游边唤。
“他定是临时有事走开了。”
“绝不会抛下我的。”
“定然有重要事,先去了别处。”
泠音一遍遍,在心里默念,心绪才稍稍安定。
不多时,她停在海面之上。
“当务之急,是先试着站起来。”
泠音低头望着自己的下身,身子浮在水面,却怎么也站不稳。
她开始打量起这副,分化后的身子。
“原来……这便是女子……”
指尖顺着腰侧慢慢往下滑,抚过光洁的大腿,掠过细腻的膝头,再到纤细的脚踝。
肌肤温热细腻,再没有往日鱼鳞的冰凉滑腻,带着一种陌生的软热,触之便泛起微妙的战栗。
指尖往腿间探去。
那里软润温热,是从未有过的触感,新奇得让她指尖发颤。
“这便是女儿身了。”她低声呢喃,语气里满是新奇,又藏着几分羞怯。
她终于化作了女子。
鲛人一族本就随心化形,心悦男子,便作女子身,心悦女子,便作男儿身。
如今得了陈阳娶她为妻的承诺,她自然心甘情愿化作女子,伴他身侧。
念及此处,她索性舒展了身子,大大方方沐浴在日光里,甚至轻轻分开了双腿,让天光尽量在腿间,每一寸新生的肌肤上。
从腰胯到耻骨,再到胫骨脚踝,一路往下,让阳光浸透每一寸骨肉。
泠音微微挺起腰肢,迎着日光。
这是鲛人族化形的规矩,晒足了天日,新长的骨头才会硬朗,才算真正完成分化。
便在这时。
噗嗤!
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了出来。
“不对……这太阳不对!”
泠音骤然惊觉。
抬头望去,那天上的大日时合时散,像一只反复眨动的大眼,俯瞰着整片海域。
惊觉不妙的瞬间,她猛地转身扎向深海。
身形一路往下沉坠,喉间又涌上一口腥甜。
……
这般景象,正发生在西洲海域各处。
无数妖物拼了命往深海逃窜,躲避这轮诡异的幻日。
这幻日磷光里藏着诡异的毒性,虽不致命,却能麻痹妖物筋骨,搅乱周身气血,厉害得很。
而这般异象,不止出现在无尽海上。
天穹之上。
翠翠几人守在凤清都身侧,忽见点点七彩磷粉飘来,斑斓绚丽,好看得惊人。
她下意识便要伸手去碰。
凤清都也抬眼望来,眸光微凝。
便在磷粉即将沾身的刹那,几人体内残存的蜜娘血气,忽然微微一荡,生出一股无形的斥力,将磷粉轻轻弹开,飘向了远处。
恰在此时。
一只飞鸟从旁掠过,沾了几点磷粉,当即身子一歪,直直从半空坠下去。
翠翠吓得缩回手,花容失色。
几个丫鬟也个个面色发白,后怕不已,颤声开口:
“翠翠姐,这到底是,什么玩意儿?”
更远的天际,一座天宫悬浮云海之中。
正是白千愁的天宫。
天穹上,妖皇大战的气浪层层翻涌,可一撞上天宫外的结界,便如撞中铁,纷纷溃散。
那结界通体莹白,如一层月华,笼罩整座天宫,气浪再凶也透不进半分,连九天罡风都得绕道而行。
结界之内,一名白发老者,正步履匆匆地来回踱步。
正是这天宫的司辰老官。
他守在宫门前几百年,观日晷,算时刻,到点便敲钟报时,从未出过差错。
可今夜这钟,他敲得心惊胆战。
今夜外头始终不太平,动静一阵大过一阵。
他生怕惊扰了陛下的安眠,拼了命催动结界阻隔声响……
直到那片天光下来。
寝宫深处,忽然传来一道慵懒困倦的声音:
“天亮了吗?”
老者心头猛地一跳,连忙拽过旁边的云母屏风,将宫门遮得严严实实,恭声回话:
“回陛下,不是天亮。”
“许是……外头有妖修斗法,火光映得天亮似的,吵不着陛下。”
“陛下只管安歇便是。”
他战战兢兢完,偷眼望了望日晷,直到寝宫里再没了动静,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,一道道往下淌,连话都快不利索了:
“外头……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老者往结界外望了望。
他不过是普通大妖,尚未修出极境,哪里看得清远处的状况。
只觉得前方光影乱作一团,黑气与灵光,层层叠叠。
“这气息……像是羽皇陛下,还有北冥夜皇的气息,怎么会搅在一处?”
他看不见战局……
可越是看不清,心里越是发紧。
宫里陛下还在安睡,若是惊扰了圣驾,这天宫上下,恐怕没人能活下来。
纵是满心好奇,他也不敢出去探查半分,只死死守在宫门旁,半步不敢离开。
……
而在天穹更高处。
迦楼罗急冲而至时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,正疯狂吸纳那漫天日光。
金煌煌的光流如两条长河,滚滚灌入二人口中。
日光入体,二人气息骤然暴涨,连先前被夜皇重创的伤势,都似在飞速愈合。
“迦楼罗!”巴山君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快过来!还愣着做什么,一同吸纳!”
“正是!”阴离夫人也开口,语气里满是得意。
“你方才乱喊什么?快看那夜皇,那女人果然和传闻里一般,见不得光!哈哈哈!”
她大笑着抬手指向夜皇的方向。
只见夜皇周身的浓黑雾气正飞速褪去,庞大的身形,一点点缩。
方才还凶焰滔天的庞然巨物,此刻竟像被日光晒化了一般,迅速委顿下去。
“住口!”迦楼罗厉声喝止。
“这时辰不对!”
他一双佛眼死死盯着天际的大日,瞳孔深处金光流转:
“我乃再世真佛,日月星辰的行止轨迹,皆在我眼底!这太阳升得太早了,这绝非真正的天亮!”
话音未,那天上的大日,忽然崩散开来。
金光如受惊的鸟群轰然四散,一轮完整的太阳,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,裂成了两半。
正吸纳得畅快的阴离夫人猛地呆住,嘴还大张着,可涌入口中的日光,已然化作了七彩斑斓的磷粉。
下一瞬,七彩磷粉猛地灌入她的肺腑!
“噗!”
“噗!”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喷血,两道血箭喷出老远,在黑暗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。
“临水照!!”
迦楼罗咬牙切齿。
这一刻他才真正领教到,妖神教这位鬼皇的诡计层出不穷,手段阴狠,饶是他也不由得头皮发麻。
若非他及时识破,此刻只怕也要和巴山君,阴离夫人一般,遭了重创,后果不堪设想。
便在这瞬息之间,夜皇也撑不住了。
她本就厌弃光亮,自然不会去吸纳什么日光,此时此刻,只觉得刺目难耐,当即惊呼出声:
“临水照!快把这劳什子术法收了!亮得慌!我眼睛都睁不开了!”
那声音里,竟透着几分委屈。
片刻后,下方传来一声冷哼。
紧接着,空中那只七彩巨蝶悠悠振翅,化作漫天光点散入虚空,再不见踪迹。
天地间重归死寂。
死寂之中,夜皇周身的黑焰,轰然暴涨。
一圈黑浪以她为中心,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!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只觉心惊肉跳,浑身气血乱作一团,连运转妖力都滞涩难行,个个面色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我……救救……”
二人胸口闷痛,身子一阵虚浮。
迦楼罗只能咬牙冲上前去,挡在二人身前,与夜皇再度搏杀在了一处。
与此同时。
下方海面之上,随着日光消散,七彩幻日法彻底收歇,周遭重归平静。
陈阳连忙伸手扶住蜜娘:
“来,我搂着你!”
蜜娘此刻浑身虚软,整个人都靠在了陈阳怀里,气息比先前又弱了几分。
陈阳低头看去,她脸色比先前更白了,额角又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周遭那些大妖,妖,个个口溢鲜血,面色扭曲,痛苦不堪,不少已经瘫倒在云海上,动弹不得。
“这羽皇的七彩幻日法……究竟是如何修成?”陈阳低声喃喃。
蜜娘缓了一口气,轻声解释:
“蝴蝶本就喜阴,常躲在花荫叶底避着骄阳,她见不得真阳,便创出了这以假乱真的幻日。”
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,连忙问道:
“陛下,你无碍吧?”
蜜娘摆了摆手:“我调息片刻,便能慢慢恢复。”
陈阳心中了然。
方才这幻日之法,才是蜜娘虚弱至此的根源。
七彩幻日本是灵彩衣的神通,损耗本就极大,蜜娘强行施展,还撑了这么久,耗损可想而知。
陈阳正思忖间,蜜娘又开口叮嘱:
“趁现在,抓紧时间继续淬血。”
“还要淬血?”陈阳一怔。
“自然。”蜜娘冷笑一声。
“千载难逢的机会,长生教这群人都中了剧毒,动弹不得,你不趁机下手,还要等何时?”
陈阳恍然,转头望向那些妖修。
果不其然,一众妖修个个瘫软在地,幻日之毒麻痹了他们的气血,如同砧板上的鱼肉,连逃都逃不掉。
“好了,快动手。”
蜜娘轻声催促,嗓音轻柔:
“一切有我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。
下一瞬,他没有半分迟疑,张口一吸!
“呼!!”
刹那间,漫天血气如浩瀚汪洋般朝着他涌来!
血气翻涌咆哮,卷起千重血浪,遮天蔽日,声势骇人,仿佛整片无尽海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血海。
剩下七千妖修的精血,尽数涌入陈阳体内。
前后加起来,足足上万妖修的血气!
这一瞬,陈阳只觉体内胀满到几乎承受不住。
磅礴血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哪怕他已开了百脉,也险些兜不住这股浩荡之力。
这些可不是普通妖修,个个都是天资卓绝之辈,也正因如此,才会被苏无烬囚入地窟,怕他们日后成长起来,冲破红膜结界。
而如今,这些妖修尽数化作了他淬血的资粮。
“引百脉疏导!”蜜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把血气沉下去,汇入血池!”
陈阳依言而行,催动百脉。
血气在体内奔涌翻腾,终于渐渐归位。
一滴滴鲜血从他脚下滴,起初只是涓涓细流,滴滴答答向虚空,到后来越涌越急,竟化作一道血色瀑布,自他脚下倾泻而下。
不多时,一方血池便扩张成了浩浩血湖。
湖面广阔,血气蒸腾,映得半边天穹都泛着暗红。
湖面微微起伏,像有无数生灵在湖底沉沉呼吸。
这方血湖,与陈阳先前的淬血极境,截然不同。
从前他靠草木淬血,血气虽盛却不够凝实。
如今这血湖浩瀚之余,凝练厚重更胜从前千百倍,每一滴精血都凝聚了上万妖修的本源之力,下去便重若千钧。
陈阳只觉一股蓬勃之力,自脚下直冲天灵,周身百脉都胀满了力量。
便在这时,蜜娘抬手一卷。
海面上堆积如山的妖修枯骨,被狂风卷动,纷纷扬扬没入了她的袖中。
陈阳看得心头一震。
鬼皇的凶名,素来便与杀伐绑在一处,今日亲眼所见,他也没有多言。
再抬眼望去,场上还站着的,便只剩那些大妖了。
陈阳一眼扫过,全都认得。
当初为请白猿师兄出手,他曾整理过地窟所有大妖的名册,一个个名字,一张张面孔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而如今,整座地窟出来的妖修,便只剩这些顶尖人物,还立着。
他们个个强忍痛楚,望着陈阳与蜜娘,神色骇然,面如死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