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3章 樟木村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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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掌柜到桂林是第九天。
他走的是梧州到桂林的陆路，经荔浦、阳朔，一路坐牛车换骡子，不赶时间，像是个跑药材生意的行商。带了四个人，两个扮伙计，两个扮挑夫，挑夫挑的担子里装的是药材样品和几匹梧州土布，布是专门挑的次等货，颜色发暗，一看就是小本买卖人的货底子。方掌柜自己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褐，腰里系一根牛皮腰带，带子上挂着一串铜钱和一把小刀，走路的时候铜钱叮叮当当响，像个跑了半辈子江湖的生意人。他本来就是个跑江湖的，梧州药铺开了五年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，跟人搭话从来不露怯。
到桂林城外时天快黑了，城门关了，方掌柜没进城，在城南一间小客栈住下来。客栈叫“和顺栈”，门脸不大，门口蹲着一只掉了耳朵的石狮子。掌柜的姓李，圆脸秃顶，见方掌柜一行五个人挑着担子进来，笑眯眯地迎上来，问“客官是跑什么货的”。方掌柜说“梧州药材，来桂林看看行情”。李掌柜说“桂林药材行在城西，明天开市，客官去得早不如去得巧”。方掌柜笑着应了，要了两间房，一间自己住，一间四个伙计挤通铺。晚饭叫了一锅杂菜汤、一摞烙饼，五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吃了，吃完伙计们去通铺歇了，方掌柜坐在自己屋里，把李掌柜叫上来聊天。
“李掌柜，跟你打听个路。城北有个樟木村，怎么走？”
“樟木村？那是乡下地方，出城北门往北走十里地，过一条小溪，溪上有座石桥，过了桥就是。村里没什么大户，种菜的居多，有几户养鸡的，鸡蛋倒是不错，比城里便宜两文钱。”李掌柜说着打量了方掌柜一眼，“方掌柜有亲戚在那边？”
“谈不上亲戚。梧州有个老主顾，托我给村里一户人家带个口信。姓莫，家里就一个老太太。”
李掌柜想了想。“姓莫的？樟木村姓莫的不多，你说的是不是村东头周老太太？她男人在外头做事，常年不在家，她一个人住，养了七八只鸡，隔几天去镇上卖鸡蛋。前阵子还到我这儿来买过一包针线。”
方掌柜点了点头。“就是她。我明天去找她。”
“那你得赶早。周老太太腿脚不好，走路慢，去晚了怕她出门了不好找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方掌柜让伙计留在客栈看担子，自己一个人出了南门，沿着土路往北走。十里地说远不远，走路大半个时辰。路两边是稻田和菜地，稻田里水刚放干，有人在割稻子，菜地里种着萝卜和白菜，几个妇人在地里拔草。方掌柜走得慢，一路跟人搭话，问收成、问菜价，走得像个走村串户的货郎。
走到石桥边上时，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桥是小石桥，两块长条石板拼的，桥面不宽，只容一人过。桥下溪水不深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过了桥就是樟木村，村口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。方掌柜没急着进村，在桥头蹲下来假装系鞋带，把村里的布局看了一遍——村东头第三户，砖房，灰瓦，院墙不高，院里一棵老桂花树伸出墙头来，树上挂着一串干辣椒。烟囱冒着烟，有人在做饭。
方掌柜进了村，没直接去周氏家。他先走到村口的私塾门口，私塾是一间旧祠堂改的，门楣上挂着“樟木书屋”的木匾，漆掉了一半。里头传出念书声，十几个小孩扯着嗓子背《三字经》。方掌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一个老头从里头走出来，手里端着茶壶，瘦长脸，戴一副铜边眼镜，镜腿用麻绳绑着。
“找谁？”老头问。
“陆先生吧？我是梧州来的，跑药材的。有个事想跟您打听一下。”方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，“梧州特产，不值什么钱，给您尝尝。”
陆先生接了茶叶，脸色缓了些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村里周老太太，她男人是不是姓莫？梧州有个客商托我带个口信给她，说莫先生在琼州那边有事，让她收拾收拾，跟人去一趟。”
陆先生看了方掌柜一眼。“你是莫先生什么人？”
“不是什么人。他托的客商是我的老主顾，老主顾开了口，我顺路带个话。”方掌柜说得很自然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陆先生想了想。“周老太太耳朵不太好，你跟她说话得大声点。她脾气也怪，生人跟她搭话她不爱理。我替你说一声吧，她信我。”陆先生说着把茶壶搁在门槛上，往村东头走。方掌柜跟在后面。
周氏正在院子里喂鸡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她六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在脑后挽了个髻，穿一件灰布褂子，裤脚扎着，脚上一双黑布鞋。院子里七八只鸡围着她转，她撒一把谷子，鸡就扑棱着翅膀抢。陆先生站在院门口喊了声“周婶子”，周氏应了一声，走过来。
“梧州来的客商，说莫先生托他带口信。”陆先生指了指方掌柜。
方掌柜上前一步。“周婶子，莫先生在琼州那边有点事，暂时回不来。他让我带个话，请您收拾收拾，跟我去一趟雷州，到了雷州再坐船去淡马锡，等他的事办完了，你们两口子就能见面。”
周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看着方掌柜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他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被赵将军请去问了几句话，问完了就没事了。莫先生怕您担心，让我来接您。”
周氏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方掌柜注意到她的手在围裙上来回蹭，蹭了三四下才停住。
“他没杀人。”周氏忽然说了一句。
方掌柜没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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