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枯冢血路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继承您的衣钵,也不知道我能走多远。但您说的那些话,我记住了。”
“灵根是天给的,道心是自己给的。”
“天给的东西,我改变不了。但自己给的东西,谁也别想夺走。”
他说完这些话,站起身,拿起了石桌上的那卷竹简。
竹简很沉,沉得不像竹子,像石头。竹片上的字在灯火下泛着金色的光,像是每个字都在发光。云松解开绑竹简的麻绳,展开第一片竹简,看到了第一行字:
“枯木逢春诀——凡骨为炭,道心为芽。苦修为火,磨砺为土。以苦为食,以难为粮。吃得天下第一等苦,方能证得天下第一等道。”
云松把这几句话默念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然后他盘腿坐下,就在枯松子的遗蜕旁边,摊开竹简,开始读第二片、第三片、第四片……
他读得很慢。不是因为他笨,是因为竹简上的很多字他都不认识。老樵夫只教过他认一些常用的字,能看得懂村口的告示,能写得出自己的名字,仅此而已。而这卷竹简上刻的是几千年前的古文,字迹潦草,笔画繁复,有些字连猜带蒙都认不出来。
但他没有跳过去。
遇到不认识的字,他就停下来,看上下文,猜意思,猜不出来就反复读前后的句子,一遍不行十遍,十遍不行二十遍。有些字他实在猜不出来,就先把整段话记在心里,等后面读到类似的句子再对照印证。
他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一行一行地读,一卷一卷地看。
石室里没有白天黑夜,油灯的火苗不增不减,不灭不熄。云松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,也许是几个时辰,也许是几天。他饿了就啃一口怀里的癞皮鬣狗肉,渴了就舔舔干裂的嘴唇,困了就靠在石壁上眯一会儿,醒了接着读。
读到第三卷的时候,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坎。
竹简上有一段话,讲的是如何引灵气入体。按照枯松子的说法,杂灵根的经脉比普通灵根更细、更脆、更容易堵塞,如果用普通的引气法门强行引气入体,灵气会在经脉里互相冲撞,轻则经脉尽断,重则当场毙命。所以《枯木逢春诀》的引气法门和所有已知的功法都不一样——它不走经脉,走血肉。
“灵气不入经脉,先入血肉。以血肉为炉,以灵气为火,以身为器,以苦为柴。血肉炼化了,再生新的血肉;经脉炼化了,再生新的经脉。如此反复九次,九死九生,方能在体内开辟出一条独属于杂灵根的灵脉。”
“此过程极其痛苦,犹如将血肉之躯投入熔炉之中反复锻打。非大毅力者不可为,非大决心者不可为。若有半点退缩之心,必走火入魔,万劫不复。”
云松把这段话读了三遍。
不走经脉,先走血肉。
把血肉当柴烧,炼化了再生,生了再炼。
九死九生。
极其痛苦。
云松放下竹简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太小了,太瘦了,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,指甲盖翻起来还没长好,指尖的肉磨得稀烂。这具身体太弱了,十四年没吃过几顿饱饭,瘦得皮包骨头,风一吹就晃。
用这具身体去炼血肉?
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
云松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竹简重新展开,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,按照《枯木逢春诀》第一层的法门,开始感应天地灵气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丹田像一口枯井,经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。他按照竹简上说的,放空心神,忘记自己的身体,忘记自己在哪里,忘记自己是谁,只留下一个念头——感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他感应到了。
不是灵气,是一丝极细微的、若有若无的凉意,从头顶的百会穴渗进来,像一根头发丝掉在了他的头皮上。那凉意太淡了,淡到他几乎不敢相信它是真的。
云松稳住心神,不敢动,不敢想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按照法门,用神念引导那丝凉意往下走,从百会到印堂,从印堂到膻中,从膻中到丹田。
凉意走到膻中的时候,忽然不动了。
它卡在那里了。
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动了。云松的经脉太细太窄,像一条被淤泥堵死的沟渠,那丝灵气微弱得像一条蚯蚓,怎么也钻不过去。
云松咬了咬牙,用神念推它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灵气纹丝不动。
他又推了十下,推了二十下,推了五十下。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滴在竹简上,把竹片洇湿了一片。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脑子里像有人在拿锤子敲,一下一下,震得他眼前发黑。
但他没有停。
第一百下的时候,那丝灵气终于动了。
它没有往前走,它往回走了。
从膻中退回了印堂,从印堂退回了百会,然后从百会渗出了体外,像一滴水从石头上滑落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第一次引气,失败了。
云松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后背全湿了,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像块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抖。
“再来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第二次引气,比第一次更难。
那丝灵气像有了脾气,怎么也不肯从百会穴进来。云松在石室里坐了很久,坐到屁股都麻了,才终于等到了第二丝灵气。这一次他更小心了,用神念包裹着那丝灵气,一点一点地往前推,像推着一车重物上坡,稍一松劲就前功尽弃。
灵气走到膻中,又卡住了。
云松咬牙推了二百下,灵气纹丝不动。
三百下。
还是不动。
五百下。
灵气忽然往前窜了一截,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,从膻中冲到了丹田。云松还没来得及高兴,那丝灵气就在丹田里炸开了——不是真的炸,是散了。像一团雾,散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
第二次引气,失败。
第三次,失败。
第四次,失败。
第五次。
第六次。
第七次。
云松不知道自己失败了多少次。他只知道,每失败一次,他的身体就更疲惫一分,精神就更萎靡一分,但那口不服输的气,始终没有散。
他又失败了。
靠在石壁上,仰着头,看着石室的穹顶。穹顶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光秃秃的石头,和石头缝隙里渗出来的水珠,一颗一颗的,像眼泪。
“您说苦修为火,磨砺为土。”云松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可这火也太旺了,土也太厚了。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,怎么证道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枯松子的遗蜕静静地坐在蒲团上,莹白的骨头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看。
云松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然后把竹简重新摊开,“那我就迈一百步,一千步,一万步。总有一脚,能踩出去。”
他闭上眼睛,开始了第八次引气。
这一次,灵气来得很快。不是一丝,而是一缕。不是从百会穴进来的,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渗进来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,把那口堵死的井凿开了一条缝,让外面的水一点一点地渗进来。
灵气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从毛孔到血肉,从血肉到筋膜,从筋膜到骨骼。不走经脉,先走血肉——按照《枯木逢春诀》的法门,灵气在血肉中穿行,像一把钝刀,在肉里慢慢地割。
疼。
不是皮外伤的那种疼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酸酸胀胀的、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肉里爬的疼。云松的额头上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响,双手死死攥住膝盖,指甲嵌进了肉里。
灵气在他的右臂血肉中穿行。每前进一寸,右臂的皮肤就泛起一层诡异的红色,像被火烤过一样。血管从皮肤下鼓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。肌肉在痉挛,骨头在发烫,整条手臂像被架在火上烤。
云松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没有松劲。
神念裹着灵气,一寸一寸地往前走。从肩膀到上臂,从上臂到肘部,从肘部到前臂,从前臂到手腕,从手腕到指尖。
灵气走到指尖的时候,云松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上,忽然冒出了一点绿光。
那绿光很淡,淡得像春天第一棵草芽的颜色,但在这昏暗的石室里,它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云松睁开眼,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绿光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终于知道——这条路,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