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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枯木逢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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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点绿光在指尖亮了不到三息,就灭了。

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,悄无声息地熄了。云松甚至还没来得及高兴,指尖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——指甲盖翻起,指尖的肉磨得稀烂,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云松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那缕灵气没有消散。它只是从他的指尖缩了回去,缩回了他的血肉里,像一条受惊的蛇钻回了洞里。他能感觉到它还在——在他的右手掌心,暖暖的,像一小团炭火,虽然不大,但实实在在地烧着。

云松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慢慢地攥紧拳头,又松开。手指能动了,不是之前那种疼到麻木后的僵硬,而是真的有了力气。他试着握了握劈柴斧的斧柄,虎口虽然还是疼的,但握得比以前更稳了。

这就是灵气入体的好处?

不对。

他想起《枯木逢春诀》上写的那句话:“灵气不入经脉,先入血肉。以血肉为炉,以灵气为火,以身为器,以苦为柴。”

现在这团炭火已经在他血肉里烧起来了,下一步就是用它来“炼”自己的血肉。把血肉当柴烧,炼化了再生,生了再炼。九死九生,方能在体内开辟出一条独属于杂灵根的灵脉。

云松把竹简翻到第四卷,找到了关于“第一炼”的具体法门。

“第一炼,炼右手。右手为人之常用,经脉最粗,血肉最韧,最易入手。以灵气为火,以血肉为薪,引火烧身,烧尽右手血肉中的杂质,使血肉与灵气融为一体。此过程约需七七四十九日,其间右手不可使用,不可触碰,不可中断。一旦中断,前功尽弃,且右手经脉尽毁,终身残疾。”

七七四十九天。

不能动右手,不能碰东西,不能中断。

云松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这只手太小了,太瘦了,手背上的冻疮疤叠着冻疮疤,五根手指像五根枯柴,骨节突出,皮肤粗糙。但这是他的右手,是他劈柴、砍树、杀妖兽、爬悬崖的右手,是他十四年来唯一靠得住的东西。

现在要把它“烧”了。

云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竹简放下,把劈柴斧从地上捡起来,换到了左手。

他不会用左手。他试了试挥斧,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,差点砍到自己的腿。他又试了试握拳,左手的力量比右手小得多,连一只碗都端不稳。
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他把劈柴斧别在腰间,站起身来,朝枯松子的遗蜕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前辈,我开始了。”

然后他重新盘腿坐下,把右手平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闭上眼睛,按照《枯木逢春诀》第四卷的法门,开始引动右手血肉中的那团灵气。

那团灵气很听话。

它像是认识路一样,不需要云松用神念引导,自己就从掌心扩散开了,顺着右手血肉的纹理,一点一点地向四面八方蔓延。从掌心到手指,从手指到手腕,从手腕到前臂,速度不快不慢,像水渗进干涸的泥土,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。

云松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他右手血肉中游走的轨迹。它不是直线,不是曲线,而是一条条细密的、像蛛网一样的分支,每一条分支都伸向他右手最细微的角落——指尖的末梢神经、指甲根部的甲床、关节缝隙里的滑液、血管壁上的内皮细胞。

灵气所到之处,一种奇异的灼热感随之而来。

不是烫,是烧。

像有人在他的右手血肉里点了一把火,火不大,但烧得很深。不是皮肤表面的灼热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热,热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出汗,汗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石板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
疼。

但不是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疼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钝、更持久的疼。像有人拿一把钝刀,在他的血肉里慢慢地刮,一下一下,不急不躁,刮得极有耐心。

云松咬紧了牙关。

他不敢动,不敢松劲,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按照竹简上的说法,炼化的过程中,他的神念必须时刻保持与灵气的联系,一旦走神,灵气就会失控,轻则烧伤经脉,重则整条手臂报废。

他就这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

一盏茶。

一炷香。

一个时辰。

三个时辰。

云松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石室里没有日夜,油灯的火苗不增不减,枯松子的遗骸静静地坐在对面,莹白的骨头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
他的右手在变化。

不是变好,是变坏。

皮肤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像被开水烫过一样。血管从皮肤下鼓起来,一条条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下蠕动,清晰得能看见血液在里面流动。指甲盖从粉色变成了灰白色,边缘开始发黑,像要坏死了一样。

云松看着自己的右手,心里有些发毛。

这不像是“炼化”,倒像是“腐烂”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他相信枯松子。一个等了三千年的前辈,一个专门为杂灵根开辟秘境的修士,一个在临死前写下“凡骨为炭,道心为芽”的人——这样的人,不会害他。

他闭上眼睛,不再看自己的手,把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右手的血肉之中。
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
云松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他的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,像一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蜡烛。有时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灵气在他右手血肉中游走的每一条轨迹,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根毛细血管在灵气的灼烧下慢慢扩张、慢慢变韧;有时候他的意识会突然模糊,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,什么都感觉不到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疼痛,提醒他还活着。

每次意识模糊的时候,他就会咬一下自己的舌尖。

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疼痛让他重新清醒。

他不能睡。

不能中断。

中断了,右手就废了。
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几天,也许是十几天。他怀里的癞皮鬣狗肉早就吃完了,饿得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,拧得他直冒冷汗。但他不敢动,甚至连咽口水都不敢太用力,怕牵动右手的灵气。

他开始出现幻觉。

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白雾村的土坯房里,灶台上的锅在冒热气,老樵夫坐在门口抽烟,烟雾缭绕中,老人回过头来看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想叫一声“爷爷”,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。

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挂在绝顶峰的那面悬崖上,右手死死抓着一根树根,脚下是万丈深渊,风从气一点一点地在消失,树根在断,他在往下坠。

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埋在枯松岭的泥土里,四周一片漆黑,泥土灌进了他的口鼻,堵住了他的呼吸。他想挣扎,但身体动不了,像被钉在棺材里一样。他只能等,等死,等泥土把他彻底淹没。

每一次幻觉袭来,云松都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
但每一次,那团在他右手血肉中燃烧的灵气都会猛地一热,像一只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,把他从幻觉中拽回来。

那是枯松子留在灵气中的意念。

不是声音,不是文字,而是一种比声音和文字更直接的东西——一种感觉。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“别怕”,又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力道不大,但很稳,很暖。

每一次被拽回来,云松都会重新睁开眼睛,看着对面那具莹白如玉的遗骸,说一句:“前辈,我还在。”

然后闭上眼睛,继续炼。

不知道第几次从幻觉中醒来的时候,云松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
他的右手不疼了。

不是麻木,不是失去知觉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,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、舒适的感觉,像是他的右手泡在温水里,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,每一根血管都在欢快地跳动。

他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
右手的皮肤不再暗红,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,像被阳光晒过的麦田,温暖而柔和。血管不再鼓胀,而是安安稳稳地躺在皮肤白,而是变成了健康的粉红色,边缘光滑,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好看。

这不是腐烂。

这是新生。

云松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。食指动了,中指动了,无名指和小指也动了。每一根手指都灵活自如,像新长出来的一样。他试着握拳,拳头攥得紧紧的,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,有力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
他拿起地上的劈柴斧,右手握住斧柄。

斧柄在他手中稳得像长在了肉里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石室的一角,那里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是他之前坐着无聊时从地上抠出来的。他把石头放在地上,举起劈柴斧,深吸一口气,然后劈了下去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石头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,切口光滑得像被刀切开的豆腐。

云松看着那两半石头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蹲下来,把斧头放在一边,把右手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这只手还是他的手,但又不完全是了。它更强了,更稳了,更有力了,但它还是他的手,属于他的、独一无二的手。

“第一炼,成了。”云松喃喃自语,声音有些发抖,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
他把竹简翻到第五卷,找到了关于“第二炼”的法门。

“第一炼成,右手血肉已与灵气融为一体,可初步引灵气入体,但不入经脉,仍存于血肉之中。此境界名为‘引气淬体’,乃《枯木逢春诀》之筑基境界,共分九层,对应九炼。每炼一层,灵气便多一分,血肉便强一分。九炼之后,灵气充满全身血肉,方可冲击经脉,开辟灵脉。”

“第二炼,炼右臂。从手腕至肩胛,以右手为引,将灵气从掌心向上推,经过手腕、前臂、肘部、上臂,直至肩胛。此过程约需七七四十九日,与第一炼同。但需注意——第二炼的疼痛,十倍于第一炼。因为右臂血肉比右手更厚、更深、更密,灵火烧灼之力也更强。”

十倍。

云松看着“十倍”这两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第一炼的疼痛,已经让他生不如死了。幻境、幻觉、饥饿、疲惫、精神的崩溃、身体的极限—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如果第二炼的疼痛十倍于第一炼,他还能熬过去吗?

他想起枯松子绝笔信上的那句话:“吃得天下第一等苦,方能证得天下第一等道。”

云松把竹简放下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把神念沉入了右手的灵气之中。

灵气还在。它在右手的血肉中安了家,像一团温暖的火,不灭不熄。云松用神念轻轻地拨动它,它就像一条听话的狗,顺着他的意念往上走,从掌心到手腕,从手腕到前臂。

第二炼,开始了。

疼。

果然十倍。

第一炼的时候,云松还能咬牙忍着,偶尔还能在心里骂几句娘。但第二炼一开始,他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。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炸的,像有人把他的右臂放在铁砧上,拿一把大锤,一下一下地砸。不是砸骨头,是砸骨髓,每一下都砸在最深处、最脆弱、最碰不得的地方。

云松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
不是他想抖,是他的身体自己在抖,像一个被拧到极限的发条,随时都会崩断。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,嘴唇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服上,滴在石板上。他的眼睛死死闭着,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地转动,像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

不是不想松,是不敢松。他知道自己一旦松了这口气,右臂就废了,第一炼的成果也废了,一切都白费了。他不能白费,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浪费了。

他就这么硬扛着。

一天。

两天。

三天。

五天。

七天。

云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七天的。他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是模糊的,只有疼痛是清晰的。那疼痛像一把刻刀,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刻,刻出一个字——“撑”。撑下去,撑过去,撑到结束。

第七天的时候,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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