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济世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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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整个上午,周掌柜都在教他认药。
不是看书,是看实物。柜台上一字排开二十多种药材,有根、有茎、有叶、有花、有果、有种。每一种都有它的形状、颜色、气味、口感。云松一味一味地看、一味一味地闻、一味一味地记,把书上的文字和实物对上了号。
中午的时候,周掌柜的婆娘送来了午饭。一碟炒青菜,一碗豆腐汤,两碗米饭。云松和周掌柜面对面坐着吃,谁都没说话。吃完饭,云松抢着把碗洗了,把桌子擦了,把柜台上的药材碎屑扫干净了。
下午,周掌柜教他认字。
不是像私塾先生那样从“人之初”教起,而是从《药性赋》里挑字。每一味药材的名字,每一个医学术语,每一个云松不认识的字,周掌柜都写在黑板上,教他读、教他写、教他意思。
“这是‘羌’字。羌活的羌。上面是‘羊’字少一横,活这味药材就产自那一带。”
“这是‘芷’字。白芷的芷。上面是草字头,‘芷’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云松跟着他认了三十多个字,每一个字都写了十遍。草纸用完了,他就在木板上写。木板写满了,擦掉重写。
傍晚的时候,周掌柜从药柜的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云松。
“这是我自己配的止血散。金疮药的一种。你拿去,山里采药、打猎,免不了受伤。撒在伤口上,能止血、消炎、生肌。”
云松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灰黄色的粉末,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五味子味。
“谢谢周掌柜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周掌柜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,“明天继续。把剩下的解表药背完,后天开始学清热药。”
云松点了点头,把小布包揣进怀里,走出了济世堂。
夕阳把青石镇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。
云松走在东街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不是因为他学会了多少字、认得了多少药,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。
老樵夫对他好,鸿钧对他好,枯松子对他好,钱通、周掌柜也对他好。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,有的甚至不是人,但他们愿意帮他。不是因为他的灵根——他的灵根是废的;不是因为他的修为——他的修为不值一提;也不是因为他的前途——他的前途一片漆黑。
他们帮他,只是因为他是他。
一个不甘认命的少年。
云松走出镇口,走上回村的山路。
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崎岖的山路上,像一个走在天梯上的人。
回到白雾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云松推开院门,走进屋里,点上油灯。他把《药性赋》摊在桌上,把周掌柜给的止血散放在枕头边上,把怀里的铜钱数了数——还有十七文,一文没少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先运转了三十六圈小周天,把一天的疲惫化去,把丹田中的灵气补充到充盈。然后拿起《药性赋》,继续背。
麻黄、桂枝、紫苏、生姜、防风、荆芥、羌活、白芷、细辛、藁本、苍耳子、辛夷。十二味药,性味归经、功效禁忌,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。但他没有停,一遍一遍地默念,念到这些药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然后他开始背新的。
香薷、生姜、葱白、辛夷、苍耳子——不对,这几味已经背过了。他翻到下一页,找到了今天要背的内容。
薄荷、牛蒡子、蝉蜕、桑叶、菊花、蔓荆子、柴胡、升麻、葛根、淡豆豉、浮萍、木贼。
又是十二味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一行一行地背,一遍一遍地默写。
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墙上投下他瘦削的影子。那个影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,只有右手在动——握着木炭,在木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薄荷,辛凉解表。疏散风热,清利头目,利咽透疹,疏肝行气。
牛蒡子,辛凉解表。疏散风热,宣肺透疹,解毒利咽。
蝉蜕,甘寒解表。疏散风热,利咽开音,透疹明目,息风止痉。
桑叶、菊花、蔓荆子……
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。
天快亮的时候,云松终于背完了这十二味药。他把木板上的字擦了,把《药性赋》合上,放在枕头边上,然后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灵气在小周天中自动循环,他的身体在休息,但修行没有停。
这是他在青石镇济世堂学医的第一天。
也是他走出秘境后,最充实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