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初诊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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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沿着东街往南走,穿过集市,走过石桥,走进了一片云松从来没去过的街区。这里的房子比东街矮,比东街破,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地上铺的不是青石板,是碎石子,踩上去硌脚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——煤烟、泔水、尿骚、发霉的木头,各种味道搅在一起,像一碗馊了的杂烩汤。
“这个地方叫南市。”周掌柜边走边说,“青石镇最穷的地方。住在这里的人,大部分是从外地逃荒来的,没有地,没有房,没有手艺,靠打零工、要饭活着。看不起病,也吃不起药。我每个月来一次,免费给他们看。不收诊费,只收药钱。药钱也是成本价,不赚钱。”
云松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周掌柜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了。门是虚掩着的,他用手指敲了敲门板。
“马婶,是我,周掌柜。”
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满脸皱纹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周掌柜,您可来了。我家小虎烧了三天了,不退,怎么都不退——”
周掌柜走进屋里,云松跟在后面。
屋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,透进来一点光。屋里弥漫着一股汗味、药味和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。靠墙的一张木板床上,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。他的呼吸很急促,胸口一起一伏,像拉风箱一样。
周掌柜走过去,坐在床边,把湿布拿开,用手背试了试男孩额头的温度。然后他拉过男孩的手,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,闭着眼睛,诊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。
他松开手,把男孩的被子掀开一角,看了看他的胸腹。胸腹上没有疹子,没有红斑,皮肤干净。他又让男孩张开嘴,看了看他的喉咙——扁桃体肿得厉害,红得像两粒小樱桃,上面还有白色的脓点。
“肺热。”周掌柜站起来,对马婶说,“扁桃体化脓,热入肺经。烧了三天,说明体内热毒很重。再烧下去,会烧成肺炎。”
马婶的眼泪又下来了。“周掌柜,您救救他,我就这一个孩子——”
“别哭。有救。”周掌柜转过头,看着云松,“你来。”
云松愣了一下。
“你来诊脉。”周掌柜让开位置,把男孩的手递给云松,“你背了那么久的脉经,该摸真脉了。”
云松走过去,坐在床边,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——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搭在男孩的寸口上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他摸过自己的脉,摸过周掌柜的脉,摸过莫老先生的脉,但他从来没有摸过病人的脉。一个生病的、正在发烧的、随时可能死掉的孩子的脉。
他闭上眼睛,沉下心。
指尖传来的感觉很奇怪。男孩的皮肤很烫,但脉搏跳得很快、很急、很有力——一息不止六至,甚至不止七至。脉体宽大,来盛去衰,像洪水冲过河床,汹涌澎湃。
“洪脉。”云松睁开眼睛,“浮取即得,按之有力。一息七至以上。洪数有力,主肺热壅盛。”
周掌柜点了点头。“开方。”
云松从药箱里拿出纸笔,趴在床沿上,开始写。他的手还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麻黄、石膏、杏仁、甘草。”他写下了《伤寒论》中的麻杏石甘汤,这是治疗肺热喘咳的主方。然后他又加了几味药——黄芩、连翘、金银花、鱼腥草,清热解毒;桔梗、前胡、瓜蒌,化痰止咳。
写完方子,他递给周掌柜。
周掌柜看了一遍,拿起笔,在上面改了两处。“黄芩用三钱就够了,你用五钱,太猛了。孩子才八岁,受不住。鱼腥草改成后下,先煎会破坏药效。”他把改好的方子递还给云松,“去抓药。”
云松拿着方子走到药箱前,打开药箱,一味一味地抓药。麻黄、石膏、杏仁、甘草、黄芩、连翘、金银花、鱼腥草、桔梗、前胡、瓜蒌。每抓一味,他都放在鼻子上闻一下,确认药材没有发霉、没有走油、没有变质。这是周掌柜教他的——抓药之前先闻,闻出问题,就别用。
药抓好了,他用麻绳扎成四包,递给马婶。
“一天一包,水煎,分两次服。早饭后一碗,晚饭后一碗。喝三天。”
马婶接过药,又要跪下磕头。周掌柜拉住了她。
“别跪了。孩子要紧,快去煎药。”
马婶抹着眼泪,去灶台前生火煎药了。
周掌柜带着云松走出马婶家,继续往巷子深处走。
下一个病人是个老头,七十多岁,咳嗽了十几年,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来气。周掌柜说是老慢支,肺肾两虚,寒痰伏肺。云松诊了脉,脉沉迟细弱,舌淡苔白,辨证为肺肾虚寒。周掌柜让他开方,他开了小青龙汤加减——麻黄、桂枝、干姜、细辛、五味子、半夏、白芍、甘草,加党参、黄芪、补骨脂、蛤蚧。
周掌柜看了方子,把细辛的用量从一钱改成了半钱。“细辛不过钱,过钱命相连。这老头七十多了,肾气已衰,细辛用一钱,他受不了。”
云松把改过的方子记在心里。
第三个病人是个孕妇,二十出头,怀孕六个月,下肢水肿得厉害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周掌柜说是妊娠水肿,脾肾阳虚,水湿内停。云松开了真武汤加减——茯苓、白术、白芍、生姜、附子。周掌柜看了方子,把附子划掉了。
“孕妇不能用附子。附子走而不守,动了胎气怎么办?换成杜仲、桑寄生、续断,补肾安胎。”
云松把这一条也记在心里。
一上午,他们看了七个病人。
有风寒感冒的,有湿热黄疸的,有肝郁气滞的,有心脾两虚的,有血瘀经闭的。每一种病,周掌柜都让云松先诊脉、先辨证、先开方,然后他再改、再讲、再教。改过的地方,云松都用红笔圈出来,在旁边写上原因——为什么这么改,为什么不能用原来的药,为什么用这个代替那个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回到了济世堂。
云松把药箱放回后院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把上午看过的七个病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每一个病人的脉象、舌象、症状、辨证、方药,他都写在纸上,一字不漏。写完之后,他又对照周掌柜改过的方子,把每一个改动的原因都默念了三遍。
周掌柜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里出来,放在云松面前。“吃吧。”
云松接过面,大口大口地吃。面是素面,只加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,但他吃得很香。吃完面,他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,把药箱里的药材重新整理了一遍,然后回到前厅。
周掌柜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。那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满脸横肉,光着膀子,胸口纹着一只老虎头。云松认出了他——是上次在集市里卖妖兽材料的那个壮汉。
“周掌柜,我这胳膊疼了半个月了,抬都抬不起来。”壮汉龇牙咧嘴地说,“是不是脱臼了?”
周掌柜捏了捏他的肩膀,又拉着他转了几圈胳膊,摇了摇头。“不是脱臼,是肩周炎。风寒湿邪阻滞经络,气血不通。我给你开几副药,回去热敷,再配合锻炼,一个月就好了。”
他写好方子,递给云松。“抓药。”
云松接过方子,去药柜前抓药。壮汉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