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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霜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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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最后一场雨,下了三天三夜。

雨不大,但很冷。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暴雨,而是一种绵绵密密、像筛子筛过的细雨。雨丝细得像牛毛,打在脸上不疼,但那股寒意能钻进骨头缝里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白雾村的泥路被雨水泡成了稀泥汤,一脚踩下去,泥水没过脚踝,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。

云松三天没有出门。

不是不想出门,是出不去。院子里的泥地变成了沼泽,院门外的路变成了河道,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被雨水泡得歪了身子。他只能把自己关在那间破土坯房里,白天读书背药方,晚上打坐练灵气,饿了就吃屋檐下风干的野兔肉,渴了就接雨水烧开了喝。

第三天夜里,雨停了。

云松推开窗户,一股清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样,每一个肺泡都舒展开了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把院子里的泥泞照得亮晶晶的。泥地上有一个个小水坑,月亮映在水坑里,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。

云松关上窗户,回到床上,继续修炼。

丹田中的灵液已经从八滴变成了十二滴。十二滴银白色的水银珠子在丹田壁上滚动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,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。灵气在任督二脉中循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三成,每循环一圈,就有新的灵液从灵气中凝聚出来,一滴一滴地加入那支小小的队伍。

引气境中期的修炼比初期简单——不需要再炼血肉,不需要再冲经脉,只需要不断地积累、压缩、液化。把天地灵气吸进来,炼化成自己的灵力,把灵力压缩成灵液,把灵液储存在丹田中。等灵液攒够了,引气境中期就圆满了;等灵液从液态变成固态,引气境后期就到了。

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云松算了算,以他现在积累灵液的速度,从十二滴攒到一千滴——引气境中期的门槛——至少需要一年。一年,三百六十五天,不吃不喝不睡,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修炼,才能从引气境中期突破到后期。

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
玄天宗的三个月期限,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。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
一个月,从十二滴灵液到一千滴灵液?不可能。就算他把自己劈成两半,一半修炼一半睡觉,也做不到。
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云松闭上眼睛,把神念沉入丹田,开始今晚的修炼。灵气从百会穴和全身毛孔中涌入,经过任督二脉的炼化,变成一丝一缕的灵力,汇入丹田中的灵液。灵液在丹田壁上滚动,每滚动一圈就壮大一分,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越滚越慢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修炼的时候,有一个人站在他院门外,已经站了很久。
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从头罩到脚,看不清脸。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——下巴尖削,嘴唇薄如刀片,皮肤白得像纸。雨水从他的斗篷上滑落,滴在地上,没有溅起泥花,因为他的脚根本没有踩在地上。他悬浮在泥地上面一寸的地方,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。

那人站在院门外,一动不动,像一尊黑色的雕像。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扇破旧的木门,穿透了土坯房的墙壁,落在了云松身上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
云松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在屋里修炼了一整夜,天快亮的时候才躺下来睡了不到一个时辰。天亮的时候,他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了。

“听说了吗?赵家老三又上山了,说是去砍柴。”

“他不要命了?上次被蛇咬的伤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他婆娘拦都拦不住,说家里没柴烧了,不去不行。”

“唉,穷啊。穷人家的命不值钱。”

云松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赵老三。他上次用灵气逼毒救回来的那个男人,被铁线蝮咬了的那个。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,伤还没好利索,就上山砍柴了。

云松穿上衣服,把斧头别在腰间,推开门。

雨后的空气冷得刺骨,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,像一团团小小的云。他踩着泥泞的路往赵老三家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老三正好背着一捆柴从岭上回来。

赵老三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。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,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他把柴放在院子里,看到云松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
“云松,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你的手好了?”云松问。

“好了好了,早好了。”赵老三抬起右手,晃了晃,但动作很僵硬,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棍。

云松走过去,拉起他的右手,解开绷带。绷带发黑发硬,像一块被烤焦的树皮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赵老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伤口里面有脓。”云松说,“上次的毒没有清干净,你又不按时换药,毒液在伤口里面腐烂化脓了。再拖下去,这只手就废了。”

赵老三的脸色变了。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云松从怀里掏出周掌柜给的止血散,撒在伤口上。灰黄色的粉末接触到发黑的皮肤,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,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。赵老三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有缩手。

“每天换一次药,换七天。七天之内不要用右手干活,不要沾水。”云松把止血散递给他,“药不够了就去济世堂找周掌柜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,不收你钱。”

赵老三接过药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
云松没有等他说话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出赵家院子,沿着村中的泥路往岭上走。不是去砍柴,是去采药。赵老三伤口里的脓不是普通的外伤感染,是蛇毒残留导致的腐肉。止血散只能消炎,不能去腐生肌。他需要去找一味药——白及。白及能收敛止血、消肿生肌,对蛇毒残留导致的溃烂有奇效。

枯松岭上的药材很多,但找一味特定的药,就像在一堆沙子里找一粒米。云松在岭上转了半个时辰,找到了几株七叶一枝花、几株半边莲、一大片白花蛇舌草,但白及的影子都没看到。

他继续往岭上走,越走越深,越走越偏。这里的松树比山下的更怪——枝干扭曲得不像树,像一群被定格的蛇,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。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,青苔是深绿色的,地衣是灰白色的,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张腐烂的皮。

云松在一棵枯松的根部找到了白及。

白及的叶子很宽,像一把把小扇子,叶面上有细密的纵向条纹。根部有一块块白色的块茎,大小像蒜瓣,表面有环纹,像一圈一圈的年轮。他蹲下来,用斧头小心地挖出几块块茎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——有一股淡淡的腥味,但不是很浓,说明药性还在。

他把白及块茎上的泥土擦干净,用树叶包好,揣进怀里。

正准备下山的时候,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”

声音很微弱,从松林深处传来。

云松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风中的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他犹豫了一瞬,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
松林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。枯松的枝干在他头顶交错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脚下的枯叶很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一层腐烂的海绵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云松在一棵巨大的枯松前停下了。

枯松的树干上钉着一个人。

不,不是钉。是一个被藤蔓缠绕着的人。那些藤蔓从他的四肢和躯干上穿过,像绳子一样把他绑在树干上。藤蔓是深褐色的,表面长满了细密的倒刺,倒刺扎进了那人的皮肉里,鲜血顺着藤蔓往下淌,在树干上留下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痕。

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,道袍上全是血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他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,只能看到一张苍白的、干裂的嘴,在不停地张合。

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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