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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归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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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安在云松的床上躺了三天。

第一天他一直在昏迷,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,喊的是“不要”“饶了我”之类的话。云松听不懂他在喊谁,也不想知道。他每天给刘安换两次药,喂三次水,把白及药糊敷在胸口那道最深的剑伤上,看着黑色的腐肉一点一点地被药力化开,变成黄白色的脓水,从伤口里渗出来。

第二天刘安开始发烧。不是高烧,是低烧,额头温热,手心发烫,但神志始终没有清醒。云松用井水浸湿布条,敷在他的额头上,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。他又去岭上采了几株柴胡和黄芩,煮成汤药,掰开刘安的嘴,一勺一勺地灌下去。柴胡退热,黄芩燥湿,两味药合用,能把体内的湿热从毛孔里逼出来。灌了三次之后,刘安的烧退了。

第三天清晨,刘安睁开了眼睛。

他躺在云松的床上,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乌黑的房梁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神从涣散到聚焦,从聚焦到清明,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到了坐在床边地上的云松。

云松靠着墙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。他守了刘安一夜,天亮的时候才靠着墙睡着了。他的右手还握着斧头,斧刃上还残留着昨天刮腐肉时留下的血痕。

刘安看着这个少年,看了很久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干得像砂纸,发不出声音。他试着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那道剑伤虽然被白及药糊控制住了,但离愈合还早得很,稍微一动就会撕裂。

云松被他的动静惊醒,睁开眼睛,看到刘安醒了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也没有表现出高兴。他只是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倒了一碗水,端到床边。

“喝。”

刘安接过碗,手在抖,碗里的水洒了一半。他顾不上洒在胸口的那些,把剩下的半碗水一口气灌了下去。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缠满绷带的胸口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还要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云松又倒了一碗。刘安这次喝得慢了一些,一口一口地咽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喝完第二碗,他把碗放在枕头边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我在这里躺了多久?”他问。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……”刘安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重新睁开眼睛,看着云松。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
云松想了想,说了一个字。“路。”

“路?”

“你在岭上喊救命,我听到了。那条路我天天走,不能装作没听到。”

刘安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不怕?”他问,“你知不知道追杀我的人是谁?”

“周玄。”

刘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昏迷的时候说的。”

刘安的脸色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刘安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周玄要杀我。不是因为我有罪,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
云松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
“那天晚上,周玄从白雾村回来,右手受了伤,掌心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。他找我给他疗伤,我是外门弟子中唯一学过医术的。我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,发现他伤口的边缘有一层翠绿色的火苗,怎么都扑不灭。他让我用灵力把那层火苗逼出来,我照做了。火苗被我逼出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火苗里面有一个影子——一个老人的影子,盘腿坐着,像一尊佛像。”

刘安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那个老人……我见过。在玄天宗的藏经阁里,有一幅画像,画的是一个万年前的妖修,枯松子。那幅画像挂在藏经阁的最高处,平时没有人去看,但我喜欢看古书,经常去藏经阁,所以我见过。”

“周玄知道我看到那个影子了。他的脸色当时就变了,但他没有说什么。他让我回去休息,说辛苦我了。我回到自己的住处,越想越不对劲。枯松子的道火怎么会出现在周玄的伤口上?他去白雾村干了什么?他手上的伤是谁弄的?”

“我想了一夜,第二天去找周瑾师兄,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周瑾师兄让我不要声张,说他会处理。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但是第三天夜里,周玄来了。”

刘安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
“他没有敲门,直接闯进了我的住处。他问我,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。我说什么都没看到。他说你骗我,你的眼睛骗不了我。然后他就拔剑了。”

刘安解开胸口的绷带,露出那道从锁骨一直劈到肋下的剑伤。伤口已经被白及药糊敷住了,但伤口边缘还能看出剑刃的宽度——那是一把很宽的剑,剑刃至少有二寸宽,是玄天宗内门长老才能佩戴的制式长剑。

“他只用了一剑。我连躲都来不及躲。”刘安把绷带重新缠好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以为我死了。但我没有。那一剑没有砍中我的心脏,偏了一寸。我倒在血泊里,装死。他以为我死了,就走了。我等他走了之后,爬出了玄天宗,一路往南跑,跑到了枯松岭上。”

“为什么跑来这里?”云松问。

刘安抬起头,看着云松的眼睛。“因为枯松岭是你的地盘。周玄上次在你这里吃了亏,短时间内不敢再来。我想,躲在你这里,也许能活下来。”

云松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刘安说,“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墙上投下两个瘦削的影子。一个坐着,一个靠着墙。

“你的伤还要养十天。”云松说,“十天之后,你能下地走路了,就走。我这里不能留你。”

刘安点了点头。“十天够了。”

云松没有再说话。他从墙角拿起那本《脉经直诀》,就着油灯的光,继续读。刘安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
窗外,天亮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云松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

每天天不亮就醒,运转小周天,去岭上练斧,然后去镇上跟周掌柜学医。傍晚回来,给刘安换药、喂饭,然后坐在油灯下读书背药方,一直读到深夜。

刘安很安静。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睡觉,偶尔醒来,就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发呆。他不跟云松说话,云松也不跟他说话。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,在同一间屋子里,各过各的。

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。

第五天的时候,刘安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?”

云松正在灶台前煮粥,头也没回。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“我不是要抢你的功法。”刘安说,“我只是觉得奇怪。你的灵根是混沌杂灵根,修行速度应该比普通修士慢得多。但你从凡人到引气境中期,只用了不到两个月。这不正常。”

“我运气好。”

“运气?”刘安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我修行了十五年,才到引气境后期。你两个月就到了中期,你说这是运气?”

云松没有回答。

“枯松子的功法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刘安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贪婪,没有嫉妒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
云松把煮好的粥盛了两碗,端到床边,递了一碗给刘安。

“喝粥。”

刘安接过粥,没有再说话。

第九天的时候,刘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他能下地走路了,虽然走得不快,但至少不用人扶。胸口的剑伤结了痂,痂很厚,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胸口上,丑陋但牢固。手臂和腿上的藤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,只留下一些淡红色的疤痕。

云松给他换最后一次药的时候,刘安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想跟你学医。”

云松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不想再杀人了。”刘安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修行十五年,杀过妖兽,杀过魔修,杀过凡人。我杀的人比救的人多。这次差点死了,我在床上躺了九天,想了很多。我想,如果我能像周掌柜那样,靠救人活着,也许比靠杀人活着更踏实。”

云松把药糊敷在他的伤口上,用布条缠好。

“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识字吗?”

“识字。我读过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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