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缓行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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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松在炕上躺了三天。
不是生病,是休息。钱通说他的身体需要休息,他就休息。三天里他没有上岭,没有练斧,没有修炼——至少没有主动修炼。灵气在小周天中自动循环,一刻也没有停过,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,像一条被石头挡住的小溪,从石缝里慢慢渗过去,不急不躁,不争不抢。
第一天他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。灶台重新砌了,炕洞掏干净了,窗户纸换了新的,门轴上了油。院子里的柴堆重新码了一遍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面墙。屋檐下晾着的药材重新分类打包,白及、七叶一枝花、半边莲、白花蛇舌草,一味一味地包好,用毛笔在油纸上写上药名。他的字还是丑,但比以前工整了,至少能认出来。
第二天他去岭上采了一天的药。不是去猎妖兽,是去采药。白及、柴胡、黄芩、黄连、黄柏、龙胆草、秦皮、苦参、白鲜皮——清热燥湿药,莫老先生还没教,他自己照着《药性赋》认。有些药长在悬崖上,有些药长在溪沟边,有些药长在松林深处。他爬了七八座山头,采了二十多味药,把药篓装得满满当当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他把药材洗干净,分类晾好,然后坐在油灯下,把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、功效禁忌默写了一遍。
第三天他没有出门,坐在炕上把《脉经直诀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完之后又读了一遍,把不懂的地方用木炭记在木板上。木板写满了,擦掉重写。反反复复读了五遍,背了三遍。到傍晚的时候,他已经能把《脉经直诀》从头到尾背下来了,一字不落。
晚上钱通来了。
他推开院门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肩膀上扛着短弓。布袋里是葱油饼和酱牛肉,还有一小坛酒。饼是凉的,牛肉是凉的,酒也是凉的。钱通把东西放在院子的石板上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新斧头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他把斧头递给云松。
云松接过斧头。斧柄是枣木的,油亮光滑,握在手里不滑不涩,刚刚好。斧刃是钢的,磨得锃亮,对着月光能照见自己的脸。斧头比他那把旧斧头重了不少,但重量分布均匀,挥起来不费劲。他用拇指摸了摸斧刃,锋利得出奇,轻轻一碰就在拇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,血珠子冒了出来。
“花了多少钱?”
“八十文。”钱通撕了一块饼,塞进嘴里,“本来想买更便宜的,但老板说这把是最好用的。枣木柄,钢刃,淬过三道火,砍铁不卷刃。你试试。”
云松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前,举起新斧头,朝树干劈了一斧。
“嚓——”
斧刃切入树干,深达两寸。不是砍进去,是切进去。老槐树的木质坚硬如铁,他的旧斧头劈了三个月,只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道伤痕。这把新斧头一斧就切进去两寸,切口光滑得像用刀切豆腐。他把斧头拔出来,看了看斧刃——刃口完好,连一道白印都没有。
“八十文值了。”云松把新斧头别在腰间,把旧斧头解下来,双手握着,看了很久。旧斧头的斧柄裂了两道缝,用麻绳缠着才没散架;斧刃上崩了五个缺口,刃面划痕累累,钢口已经完全老化了。但它陪了他一年多,从老樵夫手里传下来,劈过柴,砍过树,杀过妖兽,掏过蛇窝,刮过腐肉。
他把旧斧头放在院子角落里,靠在墙上。不是扔掉,是放着。等它生锈,等它腐烂,等它变成泥土的一部分。
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钱通把酒坛子打开,倒了一碗酒,“喝一碗?今天你休息够了,明天该干活了。”
云松接过酒碗,喝了一口。酒还是辣,辣得他直皱眉,但他没有咳嗽。多喝了几次,喉咙习惯了。
“内丹吞了吗?”钱通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等身体准备好。”
钱通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进步了。以前你不管身体准没准备好,先吞了再说。现在知道等了。”
云松把酒碗放下,从炕头的枕头的光,内部的暗红色光芒忽明忽暗,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。他把它放在掌心里,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枕头
“明天吞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我陪你。”钱通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“你今天早点睡。”
钱通走了。
云松坐在炕沿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秋虫在叫,唧唧唧唧,一声接一声,像一把没完没了的锯子在锯木头。他关上门,点上油灯,把《药性赋》翻到清热药的那一页,从黄芩开始背。
黄芩,苦寒,归肺、胆、脾、大肠、小肠经。清热燥湿,泻火解毒,止血安胎。主治湿温暑湿、湿热痞满、肺热咳嗽、高热烦渴、血热吐衄、痈肿疮毒、胎动不安。
黄连,苦寒,归心、脾、胃、肝、胆、大肠经。清热燥湿,泻火解毒。主治湿热痞满、呕吐吞酸、湿热泻痢、高热神昏、心烦不寐、血热吐衄、痈肿疖疮。
黄柏,苦寒,归肾、膀胱经。清热燥湿,泻火解毒,退虚热。主治湿热泻痢、黄疸、带下、热淋、骨蒸劳热、盗汗、遗精、疮疡肿毒。
一味一味地背,背到困了,吹灯睡觉。
第二天清晨,云松在院子里等钱通。天还没亮透,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山头,又大又白,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他把新斧头别在腰间,把匕首插进腰带,从枕头
钱通准时来了。他今天没穿短打,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袄,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。背上背着短弓,腰后挂着箭壶,手里提着布袋——布袋里是早饭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钱通把布袋递给他。
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吃早饭。葱油饼、酱牛肉、热茶——茶是云松自己泡的,用岭上采的野菊花和金银花,清热去火。钱通喝了一口茶,咂了咂嘴,说:“你泡的茶比你开的方子强。”
“你喝过我的方子?”云松问。
“没有。但我吃过周掌柜开的方子,比你开的强。”
云松没有接话,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,嚼了几口咽了。
吃完早饭,两个人出了院门,上了枯松岭。雾很大,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钱通走在前面,云松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浓雾中一前一后,像两只在摸索中前行的蚂蚁。
“今天去岭腰。”钱通边走边说,“岭腰的妖兽比岭下多,一阶上品也多。昨天我在岭上转了一圈,发现了一头铁背狼王的踪迹。二阶下品,但受了伤,战斗力顶多一阶上品。”
“铁背狼王?二阶下品?”云松停下脚步,“你不是说二阶的碰都不要碰吗?”
“受伤的二阶可以碰。”钱通也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,“铁背狼王的左后腿被猎夹夹断了,走路一瘸一拐。它的速度至少慢了一半,背上的骨板也裂了一块。现在的它,比一阶上品的癞皮鬣狗强不了多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受了伤?”
“脚印。”钱通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它的左后腿脚印浅,陷得浅,说明不敢用力。而且脚印不规律,左后腿的步幅比右后腿小,说明它在疼。骨板裂了是推断的,不是看到的——铁背狼受伤后会找一种叫‘骨碎补’的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。这种草药只长在悬崖上,我在岭腰的悬崖边发现了被嚼碎的药渣,上面有铁背狼的牙印和血丝。”
云松看着钱通,忽然觉得这个散修不像一个散修。他的观察力、判断力、追踪术,比周瑾那种仙门大派的弟子还强。如果他不是杂灵根,如果他当年被玄天宗收下,他现在至少是一个内门长老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钱通注意到云松的目光,咧嘴一笑,“我没什么本事,就是活得久了,见得多了。走吧,铁背狼王的窝在岭腰的一个山洞里,离这里大约一个时辰的路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上走。
雾渐渐散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,把枯松岭的山脊染成了金红色。岭上的枯松在晨光中像一柄柄插在石头上的焦柄绿刃,焦黑的主干和翠绿的新枝在阳光下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——死亡和生命并排站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钱通在一处山崖前停了下来。山崖很高,大约有十几丈,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。崖底有一个洞口,洞口不大,只有水桶粗细,周围散落着一些骨头——铁背狼的、癞皮鬣狗的、裂石熊的,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。骨头上全是牙印,骨髓被吸得干干净净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钱通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沾洞口的泥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“铁背狼王在里面。它的气味很浓,说明它在这里待了很久。左后腿的伤不轻,它走不远。”
云松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颗土属性内丹,放在嘴里,咽了下去。
钱通愣了一下。“你现在吞内丹?”
“嗯。吞了再打。灵液多了,力气大。”
内丹滑过喉咙,进入食道,进入胃里。这一次没有冲撞,没有对抗。土属性对土属性,相生不相克。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,像一盆炭火在肚子里烧,热而不燥,暖而不烫。热量从胃向四周扩散,进入血脉,进入经脉,进入丹田。
丹田中的一百二十三滴灵液被这股热量包围,像一群被温水泡着的鱼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变大。一滴变两滴,两滴变三滴,三滴变四滴。不是每滴都变,是整体在变。灵液团在热量的滋养下缓缓膨胀,从一百二十三滴变成了一百三十五滴,从一百三十五滴变成了一百四十八滴,从一百四十八滴变成了一百六十二滴。
一百六十二滴。
他数了三遍,都是一百六十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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