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入冬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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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从炕上下来,走到院子里,把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又砍了一遍。老槐树的枯枝已经很少了,上次砍得差不多了,这次只砍了几根细枝。他把细枝码在院墙边,然后回到屋里,把墙上的裂缝又糊了一遍。墙上的裂缝很少,上次糊得很好了,只需要补几个小缝。他把小缝补好,然后走到屋后,看了一眼菜地。白菜又长大了,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韭菜和葱更绿了,叶子厚实饱满,像一条条绿色的带子。
他蹲下来,把韭菜地里的杂草拔了,把葱地里的土松了松,给白菜浇了水。水是井水,冰凉。浇在菜地里,土冒出一股白气。
“你倒是不急。”钱通站在屋后,靠着墙,看着云松浇菜。他把短弓抱在怀里,箭壶挂在腰后,一支箭已经搭在弦上。
“急有什么用。”云松站起来,把水桶放回井边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“你不怕?”
云松想了一下。怕。但不是怕死。死有什么好怕的。老樵夫死了,枯松子死了,刘安也死了。死就是闭眼,就是不动,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他怕的是——死了也没人知道。像老樵夫那样,倒在路上,等他把饭做好了,等了好久,出去找,找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。他怕的是,周玄来了,他死了,村里人不知道,以为他又上岭了,等了好多天,才发现。
怕没有用。他不想死,但更不想因为怕死而缩在角落里发抖。他抖了十四年,够了。
“不怕。”云松说。
钱通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中午的时候,云松生火做饭。锅里还有几块水蜥肉,切碎了和野菜一起煮了一锅汤。汤很浓,肉很嫩,野菜的苦味和肉腥味混在一起。他盛了两碗,一碗递给钱通,一碗自己喝。
“你这汤,比你的方子强。”钱通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
“你喝过我的方子吗?”
“没有。但周掌柜说你开的方子太猛,动不动就敢用附子。附子有毒,用不好会出人命。”钱通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把碗放在石板上,“你什么都猛。修炼猛,猎妖兽猛,开方子猛。猛不是坏事,但猛过头了会出事。”
云松没有说话,把碗里的汤喝完,把碗洗干净,放回灶台上。
下午,他坐在炕上读《温里药歌诀》。十一味药,他早就背熟了,但莫老先生说过,背熟了不算会,会用了才算。温里药和清热药不一样,清热药用反了会伤阴,温里药用反了会伤阳。伤阴还有救,伤阳就没救了。阳是命根子,阳没了,人就没了。他把歌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,然后闭上眼睛,默背了三遍。一字不落。
傍晚的时候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的。脚步声很轻,但很急。他走到院门口,推开门,看到三个玄天宗弟子从岭上走下来。领头的是周瑾。他今天没有穿月白色的道袍,穿了一件黑色的劲装,腰悬长剑,面容肃穆。看到云松,他停下脚步。
“小兄弟,周玄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可能会来这里。”周瑾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云松,“这是我的信物。周玄来了,你把它捏碎,我立刻赶到。”
云松接过玉佩。玉佩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表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他没有捏碎过这种玉佩,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力气。但他没有问。“周玄为什么要来找我?”
“因为你身上有枯松子的传承。”周瑾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周玄的修为被废了,但他的魔功还在。枯松子的功法是唯一能修复他丹田的东西。他得不到,就会毁掉。”
云松沉默了一下。“刘安死了?”
周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死了。周玄第一个杀的就是他。刘安当着全宗的面揭发周玄,周玄恨他入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刘安死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,他不后悔。揭发周玄,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。”
云松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。
“小兄弟,小心。”周瑾转身走了,另外两个弟子跟着他走了。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岭上走去,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云松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风从岭上吹下来,冷得刺骨。他把玉佩揣进怀里,关上门。
“周瑾怎么说?”钱通靠着墙,问。
“周玄可能会来。来了就捏碎玉佩,他立刻赶到。”
“你信他?”
云松想了想。“不信。但他暂时不会害我。他需要我活着,作为钓周玄的饵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钱通把箭从弦上取下来,插回箭壶,“今晚我守前半夜,你守后半夜。别睡太死。”
云松点了点头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枯松岭的山头上。云松坐在炕沿上,没有躺下。灵气在小周天中自动循环,丹田中的灵液缓缓旋转。他把神念探出体外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覆盖了整个院子。院子里的每一片枯叶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根草都在他的感知中。风从北边来,吹动枯叶,枯叶在地上翻滚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虫子在叫,唧唧唧唧,一声接一声。没有异常。
前半夜过去了。
钱通走进来,推了推他的肩膀。“你去睡,我来守。”
云松躺在炕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睡。神念还张着网,覆盖着院子。他听到钱通在院子里走动,脚步声很轻,但有规律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钱通在巡逻。他听到北风从岭上灌下来,吹得屋顶的茅草猎猎作响。他听到远处山上传来的狼嚎,一声接一声,凄厉悠长。没有异常。
后半夜过去了。
天亮了。云松从炕上坐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钱通靠在老槐树上,抱着短弓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周玄没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还去镇上吗?”
云松想了一下。“去。该学温里药了。不能因为周玄可能来,就不学了。”
钱通看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不是精明的笑,不是苦涩的笑,是一种释然的、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的笑。“你这个人,胆子比你的修为大。”
云松没有说话,背起药篓,锁上门,朝青石镇走去。钱通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晨光中的山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