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老槐树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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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玄死了。消息是钱通从镇上带回来的。
那天下午,云松正在院子里劈柴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,一滴一滴的,砸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钱通推门进来,手里没提布袋,也没背短弓,只揣了一壶酒。他走到屋檐下,蹲下来,拧开酒壶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
“周玄死了。”他说。
云松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。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玄天宗的长老追上了,在苍梧山北麓。一刀砍了头,尸体挂在苍梧山的山门上,示众三天。今天第三天,已经解下来了,埋在苍梧山后山的乱葬岗里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连张草席都没有。就那么用土埋了。”
云松把斧头放下,在钱通旁边蹲下来。太阳照在雪地上,反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院子里的雪正在一点一点地化。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水的速度越来越快,嗒嗒嗒嗒的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
“你难过吗?”云松问。
“难过什么?”钱通又喝了一口酒,“周玄死了,刘安的仇报了。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“可仇不是你报的。”
钱通端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不是。”他把酒壶放在地上,“我连他一根手指都伤不了。化神境,我连化神境的修士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他杀刘安的时候,我就站在苍梧山脚下,离他不到三十里。三十里,我一箭都射不到。”
云松沉默了一下。“刘安是你什么人?”
钱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。圈不大,歪歪扭扭的,像一张被人踩扁了的饼。“我年轻的时候,有一次在岭上被妖兽重伤,奄奄一息。是刘安路过,把我背下了山。他不是我什么人,他只是路过。他救了我一命,我今天连他的仇都报不了。”他把枯枝扔了,端起酒壶,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云松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钱通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光,是某种被压了很久、压了很久、终于压不住的东西。
“你还有我。”云松说。
钱通转过头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精明的笑,不是苦涩的笑,是一种释然的、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的笑。“对。我还有你。”
雪化得很快。第二天,院子里的雪就化了大半,露出了铁板上。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一半,剩下一半挂在屋檐下,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云松穿着马婶做的棉鞋,踩在泥地上,鞋底沾满了泥。他走回屋里,把鞋脱了,用木片把鞋底的泥刮掉,然后重新穿上。
今天要去镇上。济世堂的药快用完了,周掌柜让他去采一味药——附子。附子有毒,但能回阳救逆,是冬天必备的药。苍梧山上有野生的附子,但苍梧山是玄天宗的地盘,他不想去。枯松岭上也有,不多,但够用。钱通说,岭腰的背阴坡上长着一片附子,上次猎裂石熊的时候他看到了。
云松背起药篓,把斧头别在腰间,锁上门,上了枯松岭。钱通没有来。他说今天要去镇上办点事,让云松一个人去。云松没有问什么事,钱通的事,他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问。
岭上的雪比村子里厚。一脚踩下去,没过脚踝。他走在雪地里,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走到岭腰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四处张望。背阴坡在岭腰的北面,阳光照不到,雪比南面更厚,也更硬。雪面上有一层薄冰,踩上去咔嚓一声,冰碎了,脚陷进雪里。
他找到了那片附子。附子长在一块巨石的经枯了,干巴巴地趴在地上,灰褐色的,和泥土的颜色差不多。他蹲下来,用斧头小心地挖开土。附子的块茎长在地下,乌黑色的,像一颗颗被烧焦的土豆。他挖了七八颗,把土抖干净,放进药篓里。
正准备走的时候,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”
云松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很微弱,从松林深处传来。他犹豫了一瞬,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松林很密,雪很深,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。走了大约五十丈,他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枯松,树干上钉着一个人——是一个被藤蔓缠绕着的人。藤蔓从树上垂下来,把他缠了好几圈。云松走过去,用斧头砍断藤蔓。藤蔓很硬,像铁条一样,一斧头下去只砍断了一根。他把灵气附着在斧刃上,第二斧砍断了两根,第三斧砍断了三根。藤蔓全部砍断之后,那人从树干上滑了下来,摔在雪地里,像一摊烂泥。
云松蹲下来,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,看到了他的脸。三十来岁,面容削瘦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脸色白得像纸。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道袍上全是血。他把那人的道袍掀开,检查伤口。胸口有一道剑伤,从锁骨一直劈到肋下。伤口已经发黑了,散发出一股腐臭味。
这道伤,他见过。刘安胸口的那道剑伤,和这个一模一样。是周玄的剑。
云松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那人的道袍合上,从药篓里拿出白及块茎和止血散,开始给他处理伤口。先把伤口周围的污血和腐肉清理干净,然后敷上白及药糊,再撒上止血散,最后用布条缠好。那人一直没有醒,呼吸很微弱,但还在。
云松把他背起来,往山下走。
回到白雾村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把那人放在自己的炕上,点上油灯,又检查了一遍伤口。胸口的剑伤很深,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心脏,偏了一寸。和当初刘安受的伤一模一样。周玄杀人,从来只出一剑。剑法精准,从不失手。但刘安偏了一寸,这个人也偏了一寸。不是周玄失手,是这两个人运气好,心脏长得偏了那么一点点。
云松守在炕边,等那人醒来。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。他靠着墙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。神念张着网,覆盖着整个院子。院子里的每一片枯叶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根草都在他的感知中。没有异常。
后半夜的时候,那人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到了坐在炕边的云松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弱,像蚊子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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