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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地下的十七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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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远沉默了一下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去干什么?”

“看。看你筑基。看了也许我就知道自己的门在哪里了。”陈远把背篓往上托了托,背篓里的蝉蜕沙沙作响。“我在玄天宗待了十五年,从来不知道门在哪里。周玄砍我一剑的时候我以为门是鬼门关,没死成,门又关了。后来跟着你,劈柴、爬山、握鸡蛋、投标枪,我以为门在那些事里。不是。门不在那些事里,门在你身上。”

钱通把弓从背上取下来,检查了一遍弓弦。“我也去。两个引气境的修士上绝顶峰,万一玄天宗的人来了,至少能挡一阵。”他把弓弦拉了几下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“赵恒虽然走了,但玄天宗的眼线还在。你上绝顶峰的事瞒不住他们。如果他们在你筑基的时候动手,你来不及反应。筑基的时候神念全部沉在丹田里,对外界一无所知。那时候你就是砧板上的肉,谁来了都能砍一刀。”

云松没有说话,继续往下走。

回到白雾村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西边的山脊线上照过来,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菜地边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陈远把蝉蜕倒在石板上摊开晾着,金黄色的蝉蜕在暮色中像一堆碎金子,有的完整有的碎了,背上的裂缝在夕照下格外清晰。钱通蹲在灶台边暖酒,酒壶放在灶台上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橘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
云松走进屋里把斧头放在桌上,从炕上拿起那本《妇人三篇》,翻到第三章。“妇人杂病脉证治第三。”他读了一遍,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。背完之后从窗台上拿了一块火猊肉,切了几片放在锅里煮。火猊肉很老,煮了半个时辰还是嚼不动,纤维粗得像麻绳。他就着肉汤喝了两碗粥。粥是红薯粥,红薯是去年秋天收的,窖到现在已经干瘪了,但煮出来的粥还是甜的。

陈远蹲在屋檐下,从腰带上解下那个小布袋。布袋里装着他握了几个月的鸡蛋,鸡蛋已经干了,蛋壳发黄,摇一摇能听到里面的蛋黄在晃动,像一颗干透了的铃铛。他把鸡蛋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掌心里握了握。“云松,你说筑基的门在绝顶峰上?”

“墨渊刻了一个‘蜕’字,在岭上。‘蜕’是蝉蜕的蜕,也是蜕变的蜕。蝉在土里等了十七年,爬出来蜕了壳就能飞。我等了多久?十四年,快十五年了。土里待够了,该爬出来了。”云松把碗放在灶台上。“但门不一定在绝顶峰。门在自己心里。绝顶峰只是一个地方,一个让心安静下来的地方。心安静了,门就出现了。”

陈远把干鸡蛋装回布袋系好,重新挂在腰带上。“你的心现在安静吗?”

云松想了一下。“不安静。想到明天要筑基,心跳得很快。不是怕,是紧张。像考试,卷子发下来了,题都会,但手在抖。”

钱通把酒壶从灶台上拿起来喝了一口。“紧张是好事。不紧张的人,不是心大,是心死。心死了,门永远不会开。”

蝉鸣声渐渐小了。不是停了,是累了。叫了一整天,公蝉也需要休息。它们趴在老槐树的枝干上,把身体贴在树皮上,翅膀收拢,六条腿紧紧抓住树皮,怕被风吹下去。它们在土里待了十七年,爬出来最多活一个夏天。但它们不在乎,该叫的时候叫,该停的时候停,该死的时候死。没有一只蝉因为只能活一个夏天就不叫了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云松从炕上下来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下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银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——树皮粗糙,冰凉,能感觉到树干深处有树液在流动。这棵树比他老得多,见过的事比他多得多。它见过老樵夫年轻时的样子,见过白雾村从几十户人家变成现在的样子,见过无数个夏天,听过无数代蝉鸣。蝉叫了一个夏天就死了,老槐树听了十七年的蝉鸣,还在听。它不急。它有的是时间。

云松收回手回到屋里吹灭油灯躺在炕上。陈远在屋檐下翻了个身,干草窸窸窣窣地响。钱通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把短弓放在身边箭壶挂在墙上。蝉鸣声又响起来了,唧唧唧唧的,从老槐树的树冠里传出来,一下一下的,像心脏在跳。

陈远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,闷闷的。“云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不怕?”

云松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怕也要去。怕就不去了,一辈子都去不了。”

陈远没有再说话。蝉鸣声越来越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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