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残阳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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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没说下去,眼眶先红了。
“铁山将军走後,将军就不太对劲了。”赵远把陶罐放下,擦了擦手,“老奴跟了将军二十年,从没见过他这样。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,骑马射箭,全军第一。现在……”
沈清辞把碗放进水盆里。
“把他的药方给我看看。”
“药方?”赵远愣了一下,“夫人,您……”
“我看过一些医书。”
赵远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边已经磨毛了,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
沈清辞打开。
药方上写的是活血化瘀、舒筋通络的药材,红花、川芎、当归、乳香、没药。配伍中规中矩,没有问题。
问题是,这种程度的损伤,靠口服药几乎没有效果。
她需要的是物理治疗、被动运动、功能锻链。如果神经没有完全断裂,肌肉没有彻底坏死,还有恢复的可能。
但前提是,萧寒渊得让她碰。
她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,把药方折好还给赵远。
“我去跟他说。”
四
正房的门没锁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时,萧寒渊正坐在床沿上,左臂的袖子卷到了肩膀。
她看见了那条胳膊。
从肩膀到肘关节,皮肤颜色暗沉,像陈旧的淤血。肌肉明显萎缩,比右臂细了一圈不止。肘关节僵硬在一个微屈的角度,手腕完全垂着,手指蜷缩,像动物的爪子。
伤痕。
从肩峰到三角肌的位置,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,缝合的痕迹歪歪扭扭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那道疤
萧寒渊发现她进来了,动作顿了一下,但没有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质问,更像一种疲倦的陈述。
“你的伤口在渗液。”沈清辞说。
她看见了。肘关节内侧,有一小块纱布被液体浸透,颜色发黄,带着淡淡的腥味。
不是血。
是脓。
“你感染了。”
萧寒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像在看一件别人的东西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麽近。
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灰尘、陈旧的血腥味、还有一种长期不活动的沉滞气息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。
萧寒渊看着她。
那双灰烬一样的眼睛里,突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不是信任,更像是一种试探。
“你今天很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过,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麽?”
沈清辞想了想,说:“想通了一件事。死很容易,活着才难。既然活着,就要好好活。”
萧寒渊没有回答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那条伤痕累累的胳膊。
“出去。”
这一次不是“不必”,是“出去”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
“你今天不让我看,明天脓毒血症就会发烧。後天你就会昏过去。三天後,你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萧寒渊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那个时候,”沈清辞说,“我还是会给你治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身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。
不是笑话什麽。
更像是一个人终於发现,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跟他较劲。
五
傍晚时分,沈清辞从後院经过,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。
不是嚎啕,是被压在喉咙底下的那种。
萧玥的。
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敲了门。
萧明开的门,脸上没什麽表情,但眼圈是红的。
“她做噩梦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往里看了一眼。小女孩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小截头发。哭声断断续续,像风中的蜡烛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
萧明让开了。
沈清辞走到床边,轻轻坐下。她没有去掀被子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,像一块石头。
哭声渐渐小了。
被子动了一下,一只小手从缝隙里伸出来,抓住了沈清辞的衣角。
抓住就不松了。
萧明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麽,最後什麽都没说。
窗外,最後一缕阳光正在消失。
将军府的屋脊上,那只断了尾巴的鸱吻被染成了暗红色。
像残血。
沈清辞坐在黑暗中,手背上贴着一个五岁孩子冰凉的手指。
她在想一件事——
萧寒渊的左臂伤口渗液,那是感染的迹象。
她需要酒精。需要乾净的纱布。需要刀。
她需要在那个人烧起来之前,做准备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