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是个怪病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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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那个病人是第七天来的。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被两个村民用门板抬到将军府门口。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,没有血迹,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。但他说不出话,浑身僵硬,四肢像木头一样绷直,手指蜷曲成爪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木板上。赵远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,赶紧让开。萧安从灶房跑出来,蹲在门板旁边,伸手摸了摸汉子的额头。不烫。又摸了摸他的脉,脉象弦紧,如按琴弦。他回头朝正房喊了一声:“娘,你来看看!”
沈清辞快步走出来,蹲在门板旁边。她仔细检查了汉子的眼睛、舌头、手脚,又按压了他的腹部。腹部硬得像石板,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。她站起来,沉默了片刻。“汤圆,你觉得是什么病?”萧安想了想。“脉象弦紧,四肢僵硬,不能言语,腹硬如石……像是肝风内动,痰瘀阻络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呢?”萧安又摸了摸汉子的脉,这次他按得更深了一些。“……脉象有些乱,时快时慢,像是中毒。”沈清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中毒?”
二
沈清辞让赵远把汉子抬进灶房旁边的空房,解开他的上衣,仔细检查了全身。没有外伤,没有瘀斑,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。她又让萧安检查了汉子的口腔和咽喉,也没有异常。萧安蹲在床边,把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,在白酒里泡了泡,扎了汉子的合谷穴。没有反应。又扎了太冲、内关,还是没有反应。萧安抬起头。“娘,他的经络好像不通了。”沈清辞走过来,摸了摸汉子的足底,冰凉。她又摸了摸他的手心,也是凉的。她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是肝风内动。是寒邪直中。他体内有寒气,把经脉冻住了。”
萧安愣住了。“寒气?现在是秋天,怎么会……”“他不是今天才病的。他可能在阴冷潮湿的地方待了很久,寒气一点点侵入体内,把经络堵死了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方子要改。温经散寒,通络开窍。附子、干姜、细辛、桂枝,重用。”萧安跑进灶房,把药抓好,放进砂锅里,大火猛煎。药煎好了,赵远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喂。汉子喝了两口,咳了出来,又喂,又咳。萧安蹲在床边,捏住汉子的鼻子,把药汁灌进去。这一次没有咳出来,咽下去了。
三
萧安在床边守了一夜。每隔半个时辰,他就给汉子扎一次针,合谷、太冲、内关、足三里,轮换着扎。天快亮的时候,汉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萧安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仔细看了看,汉子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动。他赶紧推了推沈清辞。“娘,他的手动了!”沈清辞走过来,握住汉子的手,轻轻掰开蜷曲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伸直。“有知觉了。继续扎针。”
萧安又扎了一次,这一次汉子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萧安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汉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,萧安听不清。他又凑近了一些,终于听清楚了。“……冷。”萧安伸手摸了摸汉子的额头,还是凉的,又摸了摸他的手,也是凉的。他站起来,跑进灶房,让赵远烧了一锅热水,灌进几只暖壶里,放在汉子身边。又在被子里塞了几个烫过的布包。汉子的身体慢慢暖了起来。
四
中午时分,汉子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,但已经能看清人了。他看见萧安蹲在床边,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虚弱的声音。“……大夫?”萧安点了点头。“我是萧安。你醒了。”汉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“大夫……我以为我活不了了。”萧安帮他擦了擦眼泪。“你活过来了。但还要养一段时间。”汉子用微弱的声音说,他在山上打猎,雨天掉进了一个山洞,洞里又冷又湿,他在里面困了三天才被人找到。出来以后就浑身僵硬,说不了话,吃不了东西,家里人以为他中了邪,送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治好,最后听人说将军府有个小大夫,才把他送来。
萧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手放在汉子的额头上。“大叔,你以后不要在雨天进山洞了。”“……不敢了。”汉子笑了,笑得虚弱,但确实是笑了。
五
萧安走出房间,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他把那根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,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又别回去。萧玥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“汤圆,那个病人醒了吗?”“醒了。他掉进山洞里了,寒气入体。”萧玥看着他的侧脸。“你好厉害。”萧安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厉害。是娘厉害。她诊断的,我开药扎针。”萧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“你也很厉害。你守了他一夜。”萧安低下头。“我怕他死了。”
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,看着萧安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正房。沈清辞正在整理药箱,看见他进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汤圆守了一夜。”“嗯。”“他困了。”“让他去睡。”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药箱,走出正房,走到萧安面前,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。“汤圆,去睡一会儿。剩下的我来。”萧安摇了摇头。“我不困。”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萧安揉了揉眼睛。“……那我睡半个时辰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。“半个时辰后叫你。”
六
萧安躺在自己的床上,手里攥着那根银针,眼睛一闭,就睡着了。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山洞里,洞里漆黑一片,到处都是冰,冷得他浑身发抖。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远很远,他拼命想回答,但发不出声音。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,很暖,像母亲的体温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萧玥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“汤圆,你做噩梦了。”萧安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我梦见那个山洞了。”“你现在不在山洞里。你在家里。”萧安看着萧玥的脸,她的眼睛很安静,像两潭清水。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萧玥笑了。“谢我什么?”“谢谢你拉着我的手。”
萧安下床,走到灶房旁边的空房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汉子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脸色也好了很多。赵远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把扇子,正在给他扇风。萧安没有进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开了。
窗外,太阳正在落山。将军府的屋脊上,孙义蹲在鸱吻旁边,手里握着弩。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,两个人背对背。马厩里,红豆低头吃草,灰电站在架子上,闭着眼睛。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,余烬还亮着,像一只红色的眼睛。萧明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没有握针。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,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看,针尖很细。他把针别回袖口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星星还没出来,但他知道那颗最亮的星星很快就会出现。
(第一百八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