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立冬冬雪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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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立冬那天，北境下了第一场雪。雪粒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萧安趴在窗台上，用手拍窗纸，拍得啪啪响。他已经快六岁了，个子长高了一截，小手拍窗纸的力气比去年大了不少。沈清辞走过来把他拉下来。“汤圆，窗纸拍破了，冷风灌进来。”萧安不听，又伸手去拍。沈清辞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，他不拍了，趴在窗台上看雪。这是他第七次看见雪，他已经记住了每一次。

红豆在院子里踩雪，蹄子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深深的蹄印。灰电站在架子上，头上落了一层雪，像戴了一顶白帽子。它甩了甩头，雪簌簌落下来，又落了一层。萧安跑出去，蹲在红豆旁边，伸手摸它的鼻子。“红豆，下雪了。你冷不冷？”红豆打了个响鼻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。萧安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雪，又跑到灰电面前，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。“灰电，你也冷不冷？”灰电扑了扑翅膀，好像在说“不冷”。萧安笑了，把灰电从架子上接下来，架在手臂上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

二

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，灌进暖壶里，放在灶台边上。他的腿自从萧安扎了针灸以后，好了不少，虽然走路还是有点拖，但至少不疼了。他蹲在灶台边添柴，火光照着他的脸。萧玥从后院跑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豆汤，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。她把碗放在灶台上，搓了搓手。“赵伯，喝碗汤暖暖身子。”赵远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有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“玥儿，你手里不拿画笔了，拿汤碗了。”萧玥笑了。“画画要等春天。冬天手冷，画不动。”赵远也笑了。“那就冬天多喝汤，春天多画画。”

萧安架着灰电走进灶房，灰电的翅膀上还沾着雪。他把灰电放在架子上，蹲在灶台边烤火。灰电歪着头，看着灶膛里的火，一动不动。萧安伸出手，在火上烤了烤。“赵伯，今天吃什么？”“羊肉汤。你爹托周武从军营带回来的羊肉，炖了一上午了。”萧安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赵远笑了。“马上就好。”

三

傍晚，萧寒渊从军营回来了。他骑着小马小红，右腿的义肢踩在马镫里，身上落了一层雪。萧安从灶房跑出来，跑到马前。“爹！下雪了！”萧寒渊翻身下马，右腿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，站稳了。“嗯。下雪了。”他把缰绳递给萧安，萧安牵着小红走进马厩，给它添了一筐草。小红低头吃草，萧安蹲在它旁边，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“小红，你老了，但还能跑。比我爹还能跑。”小红打了个响鼻，好像在说“当然”。

萧寒渊走进灶房，在矮凳上坐下，把义肢拆下来，残端冻得发红。萧安跑进来，蹲在他面前，用手搓了搓他的残端。“爹，你冷吗？”“不冷。”“骗人。你的皮肤是冰的。”萧安把萧寒渊的残端抱在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暖它。萧寒渊没有动，看着儿子的头顶，头发上还沾着雪。他把手放在萧安的头顶上。“汤圆，你长大了。”萧安没有抬头。“我快六岁了。”“嗯。快六岁了。”

四

夜里，全家围坐在灶房里喝羊肉汤。汤是赵远炖的，肉烂了，汤浓了，加了胡萝卜和土豆，热腾腾的，满屋子都是香味。萧安端着碗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有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“赵伯，你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。”赵远笑了。“小公子嘴甜。”萧玥也喝了一口。“赵伯，你放了什么？比上次还好喝。”“放了陈皮。去腥提鲜。”萧安又喝了一口，仔细品了品。“嗯，有陈皮的味道。”

灰电站在架子上，歪着头看着他们喝汤。萧安撕了一块羊肉，吹凉了，递给灰电。灰电啄过去，仰头吞了，又低头看着他。萧安又撕了一块。“行了，吃多了拉肚子。”灰电扑了扑翅膀，好像在说“小气”。萧安笑了，把剩下的羊肉塞进自己嘴里。

五

方太医在初雪后的第三天赶来。他骑驴来的，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，箱盖上落满了雪。他走进院子，缩着脖子，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。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，他接过去一饮而尽，辣得嘶了一声。他走进正房，给沈清辞诊了脉。“夫人身体很好。”把脉枕收起来，走到萧寒渊身边，压低声音。“将军，北狄那边又来消息了。巴图鲁汗说，今年冬天特别冷，冻死了不少牲畜，牧民们日子难过。他想提前借粮，五千石，开春后还。”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上次不是说好了两千石吗？”“汗王说两千石不够。他愿意多付利息，加一倍。”萧寒渊沉默了片刻。“三千石。利息照旧。不能再多了。”方太医点了点头。“下官去回复。”

方太医顿了一下。“还有一件事。张世安说，皇上对将军借粮给北狄的事很满意，说将军有大局观。皇上还问起了小公子，说听说小公子会看病了，让张世安给将军带句话——‘让萧安好好学医，将来进太医院。’”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汤圆不进太医院。他在北境待着。”方太医愣了一下。“不进太医院？”“不进。北境需要大夫。”方太医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
六

夜里，萧安躺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根银针，翻来覆去地看。窗外，雪还在下。他听着雪花落在屋檐上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他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沈清辞躺在他旁边，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。“汤圆，今天开心吗？”“开心。喝了赵伯炖的羊肉汤，还喂了灰电一块肉。”沈清辞笑了。“就这么开心？”“嗯。一家人在一起，喝汤，烤火，就开心。”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。“以后每年冬天，都这样。”萧安睁开眼睛。“娘，你要说到做到。”“说到做到。”

萧寒渊躺在她另一边，没有说话，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将军府的屋脊上，孙义蹲在鸱吻旁边，手里握着弩，雪花落在他身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，两个人背对背。马厩里，红豆低头吃草，灰电站在架子上，闭着眼睛。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，余烬还亮着，像一只红色的眼睛，在雪夜的黑暗中微微发光。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，手里没有握针。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，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，针尖很细。他把针别回袖口上，仰头看着天空。雪从天上飘下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化了。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没有人听见。“爹，下雪了。汤圆快六岁了。他今天说一家人在一起，喝汤，烤火，就开心。你听见了吗？”雪下得更大了，星星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那里，只是被雪遮住了。

（第一百八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