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萧安六岁（1/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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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腊月二十三，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赵远在灶房里贴了一张新的灶王爷像，供了一碟糖瓜。他老了，贴灶王爷像的时候手在抖，贴了好几次才贴正。萧安伸手去抓糖瓜，赵远把他的手轻轻拍开。“小公子，这是给灶王爷吃的，不能抓。”萧安快六岁了，把手缩回去，站在一边看着糖瓜咽口水。萧玥笑着拿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，他嚼着蜜饯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。
萧明蹲在灶房门口，手里握着那根针。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，别回袖口上。赵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明哥儿，今天灶王爷上天，你爹以前最喜欢吃糖瓜。”萧明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我记得。”赵远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糖瓜，放在灶王爷像前的香炉旁边。“你爹在那边，也有糖瓜吃。”萧明没有说话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，蹲下来，看着院子里的雪。
二
萧玥从后院跑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汤，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。她把碗放在灶台上，搓了搓手。“赵伯，喝碗汤暖暖身子。”赵远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有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“玥儿，你最近的画画得怎么样了？”“画了一幅冬天的将军府，老槐树、红豆、灰电，还有灶房的烟囱。”赵远笑了。“好看吗？”“好看。明天挂墙上。”赵远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萧安蹲在灶台边，用树枝在灶灰上写字。他写了一个“安”字，又写了一个“宁”字，又写了一个“平”字。“赵伯，这几个字我都会写了。”赵远凑过去看了看。“小公子写得好。比老奴强。老奴一辈子不识字。”萧安抬起头。“赵伯，我教你写‘平安’两个字。你学会了，以后过年自己写春联。”赵远笑了。“老奴这把年纪了，学不会。”“能学会。我教你。”萧安拿起树枝，在灶灰上写了“平安”两个字，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。“赵伯，你照着写。”赵远接过树枝，手抖得厉害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出来是“平安”。萧安看了看。“赵伯，你写对了。”赵远的眼眶红了。
三
方太医在腊月二十四那天赶来。他骑驴来的，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，箱盖上还沾着雪。他走进院子，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，他接过去一饮而尽，辣得嘶了一声。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，“夫人身体很好。”把脉枕收起来，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。他走到萧寒渊身边，压低声音。“将军，北狄那边传来消息，巴图鲁汗说三千石粮食已经收到了，他很感激。他说，明年开春，他想亲自来北境谢谢将军。”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来北境？不是互市点？”“他说想进北境城看看。只带五十个亲兵。”萧寒渊沉默了片刻。“让他来。但五十个人不能带兵器进城，只能带佩刀。”方太医点了点头。“下官去回复。”
方太医顿了一下。“还有一件事。张世安说，朝中有人又递了折子，说将军借粮给北狄是资敌。皇上把折子留中了。”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。“资敌？北狄饿死了，谁来还粮？”“皇上也是这么说的。皇上说，借粮是‘以粮换安’，不是‘资敌’。”萧寒渊沉默了片刻。“替臣谢皇上。”
四
傍晚，萧寒渊把萧安叫到正房。萧安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攥着那根银针。“爹，你找我？”萧寒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，青白色的，雕着一只麒麟，成色不算顶好，但打磨得很光滑。他把玉佩递给萧安。“这本来是你萧伯伯的东西，后来给了你哥哥。你哥哥又给了我。现在给你。”萧安接过去，翻过来看背面，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平安”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抬起头。“爹，这是萧伯伯的？”“嗯。铁山的。他走了以后，这玉佩一直在萧明手里。萧明说，你比他会读书，给你戴着，保佑你平安。”萧安把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，玉佩沉甸甸的，贴着胸口。“爹，我会好好戴着的。”
萧明站在正房门口，看见萧安把玉佩挂上，转身走回灶房。他蹲在灶房门槛上，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，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，又别回去。萧玥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“哥哥，你不难过？”“不难过。玉佩到了该去的人手里。”萧玥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。“你也是该去的人。”萧明没有回答，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五
夜里，萧安躺在被窝里，手里攥着那枚玉佩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，落在玉佩上，泛起温润的光。他把玉佩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沈清辞躺在他旁边，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。“汤圆，玉佩是萧伯伯的？”“嗯。哥哥给我的。”“你要好好保管。”“我会的。平安的‘平’字，我都会写了。”沈清辞笑了。“那‘安’字呢？”“也会写。”萧安睁开眼睛，借着月光，用手指在被子上写了一个“安”字。沈清辞看着他的手指在被子上一笔一划地走。“写对了。”萧安把手缩回被窝里，握着玉佩。“娘，过年的时候，我能跟萧伯伯说句话吗？”“能。你去碑前跟他说。”萧安点了点头。
萧寒渊躺在他另一边，听着母子俩说话，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把萧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肩膀。
六
窗外，月亮很圆。将军府的屋脊上，孙义蹲在鸱吻旁边，手里握着弩，雪花落在他身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，两个人背对背。马厩里，红豆低头吃草，灰电站在架子上，闭着眼睛。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，余烬还亮着，像一只红色的眼睛。
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，手里没有握针。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，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，针尖很细。他把针别回袖口上，仰头看着天空。星星很多，有一颗特别亮。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没有人听见。“爹，玉佩给汤圆了。他戴着很好看。你保佑他。”星星闪了一下。
赵远从灶房出来，看见萧明坐在门槛上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没有说话，坐着看星星。过了很久，赵远开口了。“明哥儿，你爹会看见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萧明低下头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没有哭，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赵远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。“铁山将军，你在那边看见了吗？你儿子长大了。”风从巷口吹过来，把赵远的白发吹乱了，他没有理。
（第一百八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