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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暑疫来了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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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那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凶猛。端午刚过,日头就毒辣辣地压下来,晒得北境城的青石板路烫脚底板。赵远每天要往菜地里浇三次水,浇下去的水没过多久就蒸干了,菜叶子耷拉着,边缘卷起焦黄的一圈。萧安蹲在樱桃树苗旁边看它,苗子长得比春天慢多了,但他还是每天都要蹲一会儿。

第一个病人是城西磨坊的老刘。那天傍晚,老刘的儿子用板车把他推到将军府门口,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萧安跑出来看的时候,老刘额头的汗擦了一层又一层,脉象滑数,舌苔黄腻,嘴唇干裂起皮,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。沈清辞蹲在板车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把脉,先按住他的手腕感受了一下体温,站起来把萧安拉到一边。

“高热,腹泻,舌绛无津,像暑湿疫毒入里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不是普通的热证。你回灶房,用石灰水把门口洒一遍。让赵伯熬大锅药,方子我等下写给你。藿香、佩兰、厚朴、黄连、黄芩、滑石。水宽一些,今晚要熬出三大锅。”萧安没有问“为什么”,转身就跑。赵远已经听见了,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。

二

老刘还没走,第三个人已经来了。然后是第五个,第七个。天黑之前,将军府门口的空地上坐了十几个人,有的还能自己走,有的被人背着,有一个小孩被抱在襁褓里,脸烧得通红,眼睛睁不开,手软软地垂着,哭声都已经哑了。沈清辞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一个地看,萧安跟在她身后,手里握着毛笔和纸,记下每一个症状和脉象。

“风寒还是暑湿?”沈清辞问。萧安把了脉,又看了舌苔,想了一下。“……暑湿。浮数,舌苔黄腻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。“方子。”萧安背出藿香正气散加减的方子,沈清辞没有纠正,只是继续看了下一个。

半夜的时候,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烧得抽了筋。萧安听见那声叫喊的时候正在灶房帮忙分药,他放下手里的药包跑到门口,看见那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,把孩子抱在怀里,孩子全身绷直,手脚在抽搐,嘴唇已经咬出了血。沈清辞蹲过去,把孩子接过来,用手托住他的头,掰开他的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安。“汤圆,白酒,冷水,帕子。”

萧安没有跑。他转身,从灶台上抓起白酒瓶和一只水盆,几步跑回来,蹲在沈清辞身边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但他把帕子浸了冷水递过去。沈清辞用白酒擦了孩子的肘窝和膝盖窝,又用冷帕子敷在额头上。抽搐慢慢停了,孩子软了下来,呼吸还是急促的,但没有再僵直。沈清辞把孩子还给母亲,站起来洗了手。“熬退热汤。白虎汤加苍术。急煎。”

三

萧安端着药碗蹲在灶房门口,看着那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,一口一口地喂药。孩子太小了,药汁顺着嘴角往外流,母亲用手接住,又抹回他嘴里。喂了半碗,孩子的呼吸慢了一些,眉头也没有那么紧了。萧安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剩下的药渣倒进桶里,又清了一遍药锅。

他蹲在灶台边洗锅的时候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没有停,把锅刷干净,又烧了一锅水。等他端着第二锅药走出去的时候,那个孩子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。他把药碗放在母亲手边,没有说话,走回灶房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方太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蹲在他旁边。“小公子,第一次看到急惊风?”萧安没有抬头。“嗯。”方太医没有说话,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进正房。

四

那一夜灶房门口的灯一直亮到天亮。沈清辞没有合眼,萧安也没有。他靠在灶台边,隔一会儿起身给病人换冷帕子,隔一会儿又去翻药锅,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地分进碗里。赵远在后院烧了整整一夜的石灰水,萧明把石灰水一桶一桶地洒在将军府门口的巷道上,石灰的气味混着药味和汗味,像夏天午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灰的气息。

天亮的时候,那孩子的烧退了。他睁开眼,看着母亲的脸,张了张嘴,哑哑地叫了一声“娘”。母亲搂着他哭得浑身发抖。萧安蹲在不远处,手里攥着那根银针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针别回袖口上,转身继续分药。

五

萧玥站在台阶上,看着灶房门口进进出出的身影。她没有进去帮忙,也没有去添乱,只是坐在台阶上,把石板上的石灰痕迹画了下来,又画了灶房门帘被风卷起一角时露出的药锅和雾气。她没有画人,但画上全是人的气息。

红豆和踏雪被牵到后院去了,灰电站在马厩的横梁上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,又闭上了眼睛。

六

傍晚的时候,最后一个病人被人扶着走了。萧安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空碗,碗沿还挂着药渣。他低头看着碗底,没有抬头。沈清辞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“汤圆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“娘,那个孩子会好吗?”沈清辞没有回答会还是不会,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。“你守了他一夜。”萧安低下头,把碗放在地上。“我守了他一夜,他还是咳。”沈清辞说:“咳了,才有力气咳。”萧安没有说话。

赵远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,放在萧安手边。“小公子,喝粥。天亮了。”萧安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粥是新的,加了红枣,甜丝丝的。

那天夜里,沈清辞在药箱盖子里侧刻下了一行小字:“暑疫——北境城,丙戌年六月。”字迹很细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(第两百零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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