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7章 借一次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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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点,六条。陆行舟进门把中山装搭在椅背上。
“回来得早。”曼丽在案边切黄瓜丝,“站里不忙,楼里忙;楼里忙,你就不回来。”
他没接,去井台边洗手。
两碗面,曼丽吃一口搁下筷子,又吃。案角笸箩底下露出合会折子的一个红角,她往下按了按,没按进去。陆行舟看了一眼,没问。
她把最后几根面一根一根吃完,筷子在碗里绕一圈:“面六千五了,这一碗八两,三千二百五。”
“明天我去买。”
“你买,人家认得你,认得你就不肯少。”
王妈在灶房门口:“太太,礼拜天俺想回通州一趟,后晌去,夜里回。”
“回。面带二斤。”
“太太——”
“带。”
礼拜天。王妈回通州,他去陶然亭。院里只剩曼丽一个。
曼丽说过:她来了,我请她吃面;你不在,那我自己请。
她要是礼拜天提着一食盒面,坐电车到宣武门,走一段,走到石驸马大街那座灰砖门楼底下呢?门房那本蓝皮册子上会添一行:保密局北平站陆副处长的太太,礼拜天,来看新聘的沈先生。
他不能说“别去”。说了,她就会问为什么。他只能让她礼拜天有别的事做。
“礼拜天,”他说,“侯太太那边,不是说要腌冬菜?”
曼丽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我去帮侯太太腌冬菜。”她说,“一天的工夫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。
下午三点,郑太太坐洋车来,在槐树底下坐了,茶是她自己带的:
“骆太太这两天不出门,托我来讲一句:跑会的除名,除名的不赔,这是章程。你那一标十万挂在折子上,末一标算总账。晓得了,就不要再去问。问一回,她垫一回;垫不动了,她连折子都要收。”
“喝茶。”
郑太太喝一口:“你这茶是去年的。今年的一包四万,我这包也是去年的。留着。”
“我不劝你,劝了你也不听。太太们在一处,凑的是个信。信没了,谁家有事,谁抬谁。”
“那十万,不提了。提了钱也回不来。”
“你这个人,嘴里不提,心里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记着,比忘了强。”
院里静了一息,绳上晾着的布角滴下水来,在砖上砸出一点一点的印子。
郑太太看了她一息,笑得很浅,扇子打开又合上,起身走了,茶叶留在桌上。洋车出了六条口,往东去了。
夜里九点,曼丽进了里屋,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过了一会也灭了。
陆行舟把灯挪近,解开椅背上那件中山装的扣子,手伸进左边内袋,一样一样拿出来,搁在桌上。
一块蓝布,圆的,红线锁边,五月里她“发”的勋章。
一张硬纸帖子,边磨毛了,四个字:改日看表。翻过来,背面空着。
一枚竹号牌,新的,烙口毛着:十四。
三样并排在灯底下。表在腕上,不摘。
他一样一样看完,先把布折两折放回去,帖子按在布上,最后放号牌。竹牌落在布上,一声闷响。
内袋平了,左边心口那一片,沉甸甸的。
那支笔,不在内袋里。笔在东屋抽屉的最里头,笔帽朝里。
他提起中山装抖了抖,搭回椅背,领子理平。明天她刷这件衣裳,刷到左边那一片,手会慢下来,会摸出里头多了一块硬的。她不会问。院里起了一阵风,槐叶响了一阵,停了。
十四号,礼拜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