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8章 西直门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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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行舟蹲着，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。巩德贵下午讲：南京发的枪打不着人，是人不想打着。他讲对了一半。

他没有再看第二眼。他站起来，往西走了几步，走到城根底下。

缺口那堆碎砖上，挂着一缕毛蓝的线头，风一吹，贴在砖上。他没有碰。碎砖那头是干了的护城河，河底黑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也听不见脚步。

那个人翻过去了。左眉上一道疤，颧骨高，嘴张着出气。

他在缺口底下站了一会，转身回去。脚底下踩着一片碎玻璃，路灯的，咯吱一声。

他回来的时候，扫院子的已经蹲在巩德贵边上，手按着巩德贵的脖子：“副处长，没了。”他的手重，按在巩德贵肩上，没松。

“炕上十来个，黑的。班长进门叫了一声不许动，炕头上一个翻起来往门这边蹿。俺伸手抓着褂子，褂子一滑，人出去了。”他摊开左手，手心里一片毛蓝布，巴掌大，撕下来的，“俺手重，俺抓的是布，不是人。”

“布留着。”

“班长出去的时候，叫俺守门，俺守着门，听见三枪。头一枪，班长站住了；第二枪，班长倒了；第三枪，灯灭了。当中那一枪，是那一头回的。砖飞的那一下，俺听见了。”

他数的是三枪。四响里头，他漏了一响。

写字的那一个一只手扶着墙，膝盖叫碎砖擦破了，裤子裂了，底下渗出来一点。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，嗓子是哑的：“副处长抬枪，我看见了。头一枪，土飞。第二枪——”

他停了：“我闭眼了。宪兵队的人讲，新兵头一回，枪响都闭眼。我睁眼的时候，班长在地上，灯还亮着。再一枪，灯灭了。”

后门里头这时候才亮起一盏油灯。炕上那十来个车夫，叫两个新兵堵在屋里，一个一个蹲在墙根，光着脚，棉袄披在肩上，没有一个敢抬头。

一个老车夫抖着嗓子讲：“老总，俺们是拉脚的，拉脚的……”

“蹲着。”新兵的嗓子比他还抖。

老车夫就蹲着，嘴里一直念：拉脚的，拉脚的。念到后来，旁边一个年轻的拿胳膊肘碰他，他才住了口。

蹲在墙根的十来个人里，没有一个穿毛蓝褂子。炕头那一铺空着，被窝还是热的，枕头底下压着一只烟荷包，空的。

十一点一刻，雷震虎从东头过来，靴子重。他进夹道，看见土上那个人，站住了。

他没讲话，走过去，蹲下，看了好一阵：“巩德贵。”

砂纸嗓压到了底。

他站起来：“死鱼。跑了？”

“跑了，缺口。”

“灯。”

“我打的。第二枪。”陆行舟说，“第一枪，墙。”

雷震虎看着他，看了一会，又一会，砂纸嗓没出来：“两枪。墙，灯。他呢？”

“跑的那一个回了一枪。班长在前头。”

雷震虎没接。他蹲下去，捡起巩德贵的帽子，拍了拍土，搁在巩德贵胸口上，帽檐朝上。

“宪兵队三年，行动队三年，打着过四个。”他站起来，“抬回队里，不抬楼里。楼里的椅子，不给他坐。”

他讲完，转过身去，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。两个老兵谁也没敢上前，夹道里只听得见风从缺口那边灌过来。

禹树声在夹道口，不往里走，簿子抱在怀里：“我在街上数的，四响。十一点零二分人出，零四分枪停。副处长几枪？”

“两枪。”

笔停了一停：“那头呢？”

“那头两枪。”

禹树声写得慢：副处长两枪，墙，灯。逃犯两枪。巩班长。

“巩班长，写什么？”

“写逃犯那一枪。”雷震虎在后头说。

铁宝山是最后一个从大街上进来的。

他在夹道里走得慢，眼睛在土上，蹲下摸，摸到一枚，铜的；再一枚，再一枚。三枚，一处，离后门二十步。

他攥着走到禹树声跟前，手摊开。

两枚。

“副处长的，两枚。”

禹树声接了，夹进簿子里。

铁宝山把手收回去，收回去的时候，袖口动了一下。

他没看陆行舟。他走到巩德贵边上蹲下，把扫院子那个人的手从肩上拿开，自己的手搁上去。

“俺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