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9章 三响（2/2）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他搁下笔，笔尖朝里：“殁字，簿子上头一回。”

十二点，楼梯拐弯，禹树声让到一边，眼睛底下是青的：“副处长，殁字我不会写。呈文稿是我起的，写到那一格我停了，股长拿笔写了，我照着抄了三回，会了。”

他把簿子抱紧：“我在街上数的四响。四响隔得不匀：头一响，隔一会，第二响；再隔一会，第三响；第四响紧着第三响。股长讲，四响两枪两枪，数对，入册。隔得匀不匀，簿子上没有格。”

他下楼了。

第四响紧着第三响。

逃犯回手那一枪是第二响，砖碎了；巩德贵转回去，抬枪，第三响；路灯，第四响，紧跟着。

禹树声听出来的，是顺序。簿子上没有顺序这一格。骆廷桢晓得没有，所以讲没有格。

一个二十出头的干事，站在大街上，隔着一条胡同，一道墙，数出了四响的快慢。他还不晓得快慢是什么意思。等他晓得的那一天，簿子上会不会多出一格？

一点，他在二楼盥洗间洗手。水是凉的，他洗了三遍，指缝里那股火药气，洗不掉，钻在皮里。

门口有人。写字的那一个，膝盖上缠着白布，裤子换了一条，站得不稳，指节上还有墨。

“副处长，股长叫我来补一句口供。”他嗓子还哑着，“我讲了，第二枪，我闭眼了。股长问我，闭眼以前看见什么。我讲，看见副处长抬枪。股长问，枪口朝哪。我讲，朝前。”

他停了一停：“前头是黑的，班长在前头，跑的那个也在前头。都在前头。”

“你讲的是实话。”

“是实话。”写字的说，“闭眼的人，只看得见实话。”

他一瘸一拐走了，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栏杆，栏杆上留下一个墨指印，淡的。

门房里炉子刚生上，烟往门洞里倒灌。牧顺来咳了两声，把簿子转过来：“昨夜卡车回来六个，去的时候七个。少的那一个回的是货场，俺数不着。回楼的六个，一个膝盖破了，俺记一笔。旁的俺不晓得。”

下午两点，三楼，郑百川念呈文抄件上那个字：“殁。巩德贵，雷震虎的人，死在侬带的组里。”

“伊勿在乎死了谁，在乎逃了谁。逃的那一个从侬跟前过，侬看了一眼。看了一眼的人，往后在街上认得。伊要的是往后。”
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背对着陆行舟：“上海站十年，阿拉手底下死过人。死了人，阿拉写呈文，写完了去人家里送抚恤，站在门口，人家娘问：哪个打的。阿拉讲：匪。”

他转回来：“巩德贵的娘在南城。雷震虎去送。雷震虎会讲：匪。”

他把手帕换到左手：“扫院子的三响，伊讲墙挡的。挡的是哪一响，伊勿问。伊勿问，是伊自家心里过了一遍。过了一遍，搁下了。搁下的，勿是忘了。”

三点五十，他从二楼下来，一级一级。

看清楚了没有，耿振之一定要问。

讲看清楚了，往后北平城里每一个左眉上带疤的人，耿振之都会叫他去认；认到那一个，他认还是不认，又是一回西直门。

讲没看清楚，夹道黑，人跑得快。可他是看一眼就够的人，耿振之亲口讲了三回。一个看一眼就够的人，偏偏这一眼没看清，耿振之会在簿子上记下：这一眼，没有够。

两句话，都是一道门。

他走到一楼，会客室的门开着。

那本旧的蓝布面簿子翻在第七页，他拿铅笔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
“骆股长的新簿子写了，我也写，两处一样。”他没抬头，“八回，零人。”

他搁下铅笔，抬起头，眼睛落在陆行舟脸上，看了好一阵。

“逃的那一个，从副处长跟前过。看了一眼。副处长记性好，一眼，就在了。”

他把簿子合上，两只手按在封面上。

“逃的那一个，副处长看清楚脸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