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0章 土味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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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身上有土味。”

曼丽站在堂屋门口，从他的帽子看到皮鞋，看得慢。

“车上是汽油味。土味是地上的。”

十一月二日夜里七点，院里炉子生着，一股煤味。他把中山装脱下来，里头那件灰布夹衣的膝盖上一块土，黄的，干了。

曼丽伸手把夹衣从他身上拿下来，翻过来看。土压进布纹里了，拿指头弹，弹不掉。

“穿了一夜，膝盖上一块。你蹲过。”她说，“蹲的是土地，不是砖。砖上的灰是白的。”

她把夹衣搭在椅背上，中山装搭在夹衣上头，灰的压着灰的。

“洗手。”

铜盆里是刚提的井水，凉透了。他洗，盆里一层浑的。曼丽看着那盆水：“土。”

王妈端来一碗姜汤，碗底在桌上响了一下：“通州人淋了雨喝这个，挨了夜风也喝。”

他喝了，辣的，甜的。

膝盖上那块土，是他蹲在巩德贵边上，把人翻过来的时候沾的。夹道的土，黄的，干的，混着车辙里碾碎的马粪。

他从楼里出来，在会客室门口站了一刻钟，答了耿振之那一句，又在二楼东头坐到天黑，第五行写了一行字：二十二时四十五分至二十三时十分，西直门内大街，三处，在逃一。

他没有写殁。殁字是骆廷桢写的，在督察股的簿子上。

曼丽三个钟头以前就晓得了。

下午四点，侯太太在门洞里递过来一包棉花：“絮棉袍的，您家那一半不够，我送煤过花市顺手捎的。”

她在檐下坐了，没讲棉花，看着院里那只炉子看了一会。

“我今早送煤，送到西直门里头，车马店，大的那一家。门口站着两个棉坎肩，店门上了板，车夫一个一个从旁门出来，出来一个，兵看一眼。”

“您呐，昨夜西直门响了枪。掌柜的讲，四响，后头夹道里抬走一个，棉坎肩的，帽子搁在胸口上。车上还有一个膝盖破了，自家走的。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，站在车尾，没上车，末了上的。”

曼丽的手按在棉花包上，纸裂的那一角，棉花从指缝里出来。

侯太太把围巾搭回肩上：“我讲的是掌柜的讲的，掌柜的讲的是他看见的。看见的，不一定对。我送煤，煤搁下就走了。”

她走了，蓝布棉袄在六条口拐了一下，没了。那包棉花沉，纸裂的那一角越裂越大。王妈从灶房出来，看着曼丽。

“听见了。”曼丽说，“抬走一个。不是穿中山装的。穿中山装的，末了上的车。”

她把棉花搁在堂屋桌上，搁在那一方蓝布旁边，看着桌上那把剪子，没有动。

一个下午，她没有动剪子。

侯太太送煤，从西直门送到花市，再从花市送到六条，一个早上走过半个北平。车马店掌柜看见的，送煤的听见了；送煤的听见的，下午就到了六条的门洞里。

侯太太讲的是“穿中山装的，末了上的车”。她没讲那个人是谁，也没问。她只是把棉花送来，顺手把一夜的事搁在门墩上。

面是过水的，凉了，她没热。炸酱一碗，末茬黄瓜丝一碟，蔫的。

他吃。她坐对面，手搁在膝上。

“去的七个。”她说，“回来几个，我等你讲。”

筷子停了停：“六个。”

她看着他，看了一会：“六个。”

她起身把姜汤碗收进灶房，灶房里水响了一阵，停了。出来，手是湿的，在围裙上擦：“少的那一个，是雷队长的人，在你带的车上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不问枪，枪是你们站里的事。我问人，人是我数的。去七个回六个，我数得出。”

她看着他吃。面凉，他吃得慢。

“少的那一个有家，在南城。有家的，家里有人等。等一夜，等到今天，等来一个棉坎肩。”

他把筷子搁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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