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0章 土味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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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一间房，雷震虎讲过一句，巩德贵家里一个女人，一个孩子。孩子几岁，他没问。女人今天早上开门，门口站着的是两个摘了帽子的老兵。

巩德贵打着过四个，一个没活。那四家，门口也站过人。站的是谁，没人讲。

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，面凉透了，他一根一根吃完。

她走到案边，掀开盖面的布看了一眼，又盖上：“明天我擀一盆，擀了你带去。南城的人吃不吃面我不晓得，北平人吃。你去不去，我不问。面我擀了搁那里，你带，就带；不带，王妈吃。”

王妈在灶房门口：“俺吃。俺吃得下。”

她讲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太太擀的面，俺吃得下一盆。俺吃了，先生就不用去了。”

“你吃了，我再擀。”曼丽说。

曼丽没笑，把案上那块布按了按。

王妈在檐下拿刷子刷那件夹衣，膝盖那一块，刷几下水就黄了，布纹里还剩一道。

“刷不掉。”

“刷不掉就留着。”曼丽说，“头一张窗纸那道褶，侯太太讲留着。这一道，也留着。”

王妈把夹衣拧了搭在绳上，一滴一滴往砖上滴水。

“太太，先生的枪，俺见过一回。去年冬里先生换衣裳，枪搁在桌上，俺进来送水，看见了，黑的，俺没看第二眼。”

“枪是站里的东西，俺不看。俺看衣裳，衣裳上有土，俺刷。”她把刷子在盆沿上磕了磕，“俺爹那一辈，通州也有一个带枪的，保安队的。白天扛枪，夜里回家，把枪搁门后头，俺娘拿块布盖着。盖着，就当没有。”

“后来枪没了，人也没了，一夜没回来。俺娘把那块布洗了三回，搁回门后头。门后头没枪了，布还搁着。俺出嫁的时候，布还在。俺娘讲，布搁着，门后头就不空。”

她端起盆回了灶房，没再出来。

夹衣滴完了水，膝盖那一块湿着，颜色比旁的深一层。明天干了，还是一道黄。

陆行舟站在堂屋门里，听完了王妈那一段。他腰上那一层布底下，东西还在，今晚回来没卸。

他解下来，连套子一起，搁进柜子最底下一格，拿一块旧包袱皮盖上。

王妈不讲先生，讲她爹那一辈的事。讲完了，她不晓得听的人里头，有一个听懂了。

夜里九点，东屋一盏灯，曼丽把那方蓝布摊开，上头一张报纸剪的纸样，剪子在手边，没剪。

“起来。”

他起来，站在灯底下。她拿一根白棉线比：肩膀，一头到一头，打一个结；领口到下摆，一个结；肩头到腕子，一个结。

比到腕子，她的手停了一停。表底下那只手是凉的，洗过了，指缝里干净。

她没讲话，打了结。

他站着，让她比。她的指头在他腕子上停的那一下，比他在会客室里站的那一刻钟，还长。

那只手昨夜握过枪，扣过三回扳机。洗了三遍，指缝里干净了。她量的，是这只手到肩头有多长。

“昨天比的是布，今天比的是人。布不动，人动。昨天比的人，今天回来了，还是那一个。”

她把线绕在手指头上，绕成一小卷：“棉袍今天没裁，今天等你。人回来了，才好比。”

“三天做好，你穿棉袍。膝盖上的土就落在棉袍上，蓝的布，黄的土，看得见。看得见好。看不见的，我数。”

她拿起剪子，又搁下。

“专员守灯，你带人。灯同人换了一夜，灯亮着，人少了一个。”

他没讲话。

她把纸样从布上拿开，折起来，压在剪子底下。

“我只讲一句，讲完就不讲了。”

她看着那一方蓝布，看了一会。

“去七个，回六个。少的那一个，是你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