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1章 巩家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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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副处长，你打中过人没有？”

孩子站在炕边上，七八岁，棉袄短了一截，袖口露出手腕，手上黑的，煤渣的。

屋里静着。炉子上那壶水不响。炕头箱子上搁着一顶军帽，帽檐朝上。

“没有。”陆行舟说。

十一月三日上午，南城，天桥往南过一条河沟，胡同窄，两边土墙，墙根堆着煤渣。吉普进不去，停在胡同口。

铁宝山没下车门：“第四家，门朝南，门上一块破帘子。俺不进门。”

陆行舟一手拿着雷震虎的纸包，一手端着六条的蓝布包。纸包里是抚恤，站里四十万，队里凑了十万，绳子打着十字；蓝布包里是一盆面，天不亮曼丽擀的，切得细，布蒙了两层，还潮着。

早上七点，曼丽把盆搁在桌上：“去不去我不问。面擀了搁在这里，你拿了，就是带去。”她又说，“南城也是北平。北平人吃面。”

王妈站在灶房门口，没讲“俺吃”。她把一块干净的蓝布递过来，叫曼丽再蒙一层：“路上风大，面吹干了，就断。”

曼丽蒙了第二层，绳子绕一道，打了个死结。

九点在货场，雷震虎看了那只蓝布包一会：“宝山送，宝山认得门。”

“我去。我带的组。”

砂纸嗓没出来。榆树上一只麻雀落下来，又飞起来。“去。宝山开车。你去，宝山不进门。”

帘子是棉的，破了一角，拿麻线缝过。帘子掀开，一个女人，三十来岁，灰棉袄，头发拿一根布条扎着，眼睛肿的。她看中山装，看手里两只包。

“副处长。宝山昨天来过，讲今天送抚恤，讲是副处长送。进来。”

屋里一间，炕一铺，被叠着；炕头一只掉漆的木箱，箱子上那顶帽子，是昨天从货场送回来的。

陆行舟把纸包搁在炕沿上：“站里的抚恤，队里凑的。”

她没拿，眼睛在纸包上停着，像是在看那上头的十字结打得紧不紧。他把蓝布包搁在旁边：“面，家里擀的。我家里。”

她掀开布一角，面的气出来，新麦子的气。她又盖上：“副处长家里擀的。”

门帘外头，隔壁老太太端来一碗粥，看见中山装，把碗搁在门槛上走了。

“雷队长昨夜来过，一个人，坐在那只箱子上，坐了一刻钟，没讲话。走到门口讲一句：明天副处长来。三年，雷队长的话一句没错过。”

他站着，没坐。屋里没有第二个能坐的地方，炕沿上搁着包，箱子上搁着帽子。

墙上贴着一张年画，去年的，胖娃娃抱鲤鱼，红的褪成了粉的。年画底下钉着一根钉子，钉子上空着，挂过什么，挂了很久，墙上留着一道印子，长条的，一尺来长。

枪套的印子。

她坐在炕沿上，手上一层冬天洗衣裳洗出来的裂口：“他跟雷队长三年，一个月回家七八天，回来睡一夜就走，讲队里有事。我不问。”

“他讲过副处长两回。头一回讲站里有个副处长枪法不好，打了六回，打的是房梁，是轮子。他讲的时候笑。他不常笑。”

“第二回是前天。他走的时候讲：明夜跟副处长出去。副处长不打人，他打；副处长看一眼，他打一枪。他打着过四个，明夜第五个。”

她停了：“他讲完就走了。我从来不问。”

孩子一直站在炕边上，眼睛没离开过陆行舟。然后他就问了那一句。

孩子看着他：“爹讲，副处长打不中，爹打得中。爹打着过四个。第五个呢？”

“跑了。”

孩子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，低头看自己的手：“跑了，爹就没了。”

女人把手搁在孩子肩上，按了一下。孩子不讲了。
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，把账算对了：跑了一个，没了一个。他算不到的是，那一夜夹道里，两样是一件事。

巩德贵打着过四个，一个没活。四家门口，也站过人；站过的人，没人讲。

陆行舟从内袋里拿出一叠法币，纸包着，薄的，搁在纸包上头：“这是我的，不是站里的。”

她没拿，也没推。三样东西一摞，搁在炕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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