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1章 巩家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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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晓得副处长的名字。他没讲过，他讲副处长。”

“陆。”

“陆副处长。”她念了一遍，“他讲有人打不中，才显得他打得中。他讲的时候，是高兴的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把帘子掀开：“面我收了，抚恤收了，副处长的也收了。收了，不讲谢。他讲过，站里的人，不讲谢。”

孩子跟到门槛里头：“副处长。”

陆行舟回头。

“你往后打不打得中？”

“不晓得。”

孩子没再问。他从门槛里头跨出去，把门口那只筐提起来，筐里是从煤渣堆里拨出来的煤核，半筐，黑的。他提着筐往胡同深处去了，去另一堆煤渣跟前蹲下，拿棍子拨。

女人在门口看着他，讲：“他爹不在家的日子，他天天拨。拨一天，够烧一夜。”

帘子落下来了。

车过了河沟，过了天桥。铁宝山两手在方向盘上，一路不讲话。

天桥底下说书的已经开了场，锣响了一声，一圈人围着。卖大碗茶的吆喝，卖切糕的推着车往北，车轱辘吱吱响。一条街的人，过他们的礼拜一。

南城那一间屋，帘子落下来，就跟这条街隔开了。

到前门楼子底下，他讲了，嗓子压着：“副处长，俺袖子里有一枚。”

陆行舟没接。

“俺捡了三枚，一处，交了两枚。两枚是副处长讲的两枪。第三枚俺攥着，俺不交。”

车过了前门，往东。

“俺在西直门夹道里蹲了七夜，画了一张图。图上后门外头那一处，是俺画的。”他眼睛看着前头，“副处长站的地方，是俺画的地方。”

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，过了东交民巷口。

“俺是替俺自家留的。”

十一点，三楼，郑百川看他进门，看了一会：“侬从来勿去。站里死过人，抚恤是队里送，侬写呈文，勿去。今天侬去了。南城一条胡同，一个女人一个孩子，晓得了一个副处长姓陆。”

“雷震虎晓得，铁宝山晓得，门房晓得侬九点出楼。簿子上多一行：副处长往南城。南城做啥，簿子上没有，没有的伊问。问了侬讲抚恤。抚恤是队里的事，副处长送抚恤，是副处长的事。两样事，一行字。”

陆行舟讲：“孩子问我，打中过人没有。”

郑百川的手停了。他看着窗外，过了好一会才讲：“侬答啥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答得对。”郑百川说，“孩子问的，侬答孩子听得懂的。大人问的，侬答簿子上有的。”

他摊开手帕：“去过一回，勿去第二回。第二回簿子上就是两行，两行，伊看得出是一个人。”

下午，二楼东头，第五行：九时至十一时，南城，行动队班长家，抚恤。

写完看了一遍。南城，抚恤，一户，没有人名。巩德贵三个字在呈文上，不在日报上。

笔搁下，笔尖朝里。

他想起墙上那道一尺来长的印子。巩德贵回家，把枪套挂在钉子上，挂一夜，走的时候摘下来。一月七八回，三年，钉子底下的墙皮磨白了一长条。

往后那根钉子空着，印子还在。像王妈讲的那块布。

孩子那一句，他答了“不晓得”。他晓得。

前门楼子底下那一句也还在。俺是替俺自家留的。

铁宝山替他自己留了一枚铜壳。留着它，往后哪一天，他要讲话，就有一样东西可以摊开在手心里；他不讲话，那一枚就在袖子里，一辈子。

这一枚，比骆廷桢簿子上的八行，都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