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2章 铅笔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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骆廷桢看门口的陆行舟：“电讯室那本日志，往后钢笔。行缝里米粒大的字，没有了。没有了，簿子就干净。干净的簿子，专员看一眼，就够。”

十点，陆行舟在二楼东头，窗朝南，看得见东交民巷的房脊，看不见站台。

隔着房脊，隔着城墙，汽笛一声，长的。

他没看表。送人要有名目，他没有名目。

汲三保六月来电讯室，是骆廷桢放进来的眼睛。他在行缝里写米粒大的字，写过方向，写过长短，写过那一夜一只手抬起来的慢。六月以后他不写了，是因为他晓得那些字会被谁看。

一个骆廷桢放进来的人，走的时候，把写字的那支笔，留给了骆廷桢要看的人。

十二点，他下楼经过电讯室，门开着。

值日的是个新来的，十八九岁，河北口音，蹲在炉子跟前，拿报纸往炉膛里塞，塞一张，点一张，烟往外冒，火不起来。汲三保早上生的那炉，到晌午果真灭了。

“副处长。”新来的站起来，脸上一道黑，“汲师傅讲，晌午灭了，值日的再生。俺生了三回。”

陆行舟蹲下去，把炉膛里的报纸灰掏出来，底下压的煤球还是红的，只是叫纸灰捂住了。他拿火钩子把煤球拨开，透了一口气，火苗子窜上来。

“底下有火，别往上塞纸。”

新来的看着那炉火，看了一会：“汲师傅也是这样讲的。俺没听懂。”

桌上那副旧耳机，线缠着布，搁在原处，没人动。

下午两点，三楼，郑百川：“三省一只耳朵，耳朵走到哪里，哪里的簿子对得上。耳朵是北平站的，功是伊的。往后北平响什么，簿子上只有数，数后头是啥，没人听得出。没人听得出好，没人写铅笔字。”

“行舟啊，伊给侬留了啥？”

“铅笔。半截。”

“侬收着，收在抽屉里，抽屉里的东西不入档。”

“专员讲了一样的话，讲完了问：郑站长也是这一句。”

郑百川的手停住了，看着桌上那块手帕看了一阵：“阿拉讲的，伊先讲了。先讲的是伊的，后讲的是跟伊的。”

他把手帕收进袖口：“往后阿拉讲话，先想一想伊讲过没有。”

六点，六条，蓝布裁开了，前襟两片，后身一片，袖子两条，领子一条，粉笔线还在。曼丽在上里子：“今早裁的，王妈按着布我下剪，剪歪了一道，在袖子底下，看不见。看不见的不要紧，看得见的要齐。”

“楼里电讯室走了一个，调西安。”

“那个定县的。王妈讲的，门房的兵讲的，楼里一个定县的耳朵好。耳朵好的调走，耳朵不好的留着。留着的听不见。听不见好，听见了要写。”

她把针别在布上：“他走了，总要留下点什么。”

“铅笔。”

王妈在灶房门口听见了，嘀咕了一句“铅笔有啥好留的，一个子儿一根”，叫曼丽看了一眼，缩回去了。

曼丽没问铅笔做什么，把前襟翻过来看针脚：“金笔那一只抽屉，如今两样了。一只抽屉，两样东西。金笔是我收拾过的，我晓得在哪；铅笔是定县那个人的，那个人我没见过。楼里的抽屉我不开，我晓得里头有两样，就够了。”

夜里九点，二楼东头，第五行：十时，电讯室侦听员一员，调西安。

笔搁下，笔尖朝里。

抽屉拉开。最里头，金笔，笔帽朝里；旁边，竹牌，烙着十四。

他把半截铅笔搁进去，搁在竹牌旁边。

一支笔，一枚牌，半截铅笔。一样是重庆朝天门的，一样是东四南大街的，一样是定县的。

金笔是雾里接过来的一句话；竹牌是一扇上着板的门；铅笔，是一只走了的耳朵。

三样东西都不会讲话。不会讲话的东西，搁在一处，抽屉就满了。

抽屉推上，一道缝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