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3章 糖炒栗子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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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丽把一颗搁进嘴里，咬，没裂；再咬，裂了，壳在舌头上涩的。她吐出来：“甜。”

她又拿一颗：“那一盒烟，你揣了一个月，今天给了巡警。犟驴又给了你一盒，你又揣着。”

“揣着，下回巡警来，再给。”

曼丽笑了一下，短的：“你这一盒烟是过路的。从她那里来，到巡警那里去。你是当中的。”

“当中的，不抽烟。”

王妈又咬开一颗，嚼着，含含糊糊补了一句：“俺娘讲过，当中的人最难当。两头都给你东西，两头都记着你。”

曼丽手里那颗栗子停了一下，没再接话，低头把壳一片一片拣进碗里。

天擦黑，陆行舟回来，桌上棉袍的前襟上了里子，旁边一碗栗子，凉了。他拿一颗。

“你只认得栗子。”曼丽说，“今天东四牌楼一斤一千二，我讲到一千一。讲的是砂子。后胡同那一个，摊子让巡警赶了，要照。王妈给了巡警一盒烟。牌楼上贴了布告，整顿市容，十日内领照。”

他想起那一回，她从中统手里放出来，头发绞短了。那时候她在联络处的册子上，“在册是美方人员”，一行字救了她一回。

这一回的册子，是另一本。另一本上的一行字，救不救人，要看是谁在翻。

她咬开一颗，吐了壳，把栗子搁在他手心里：“咬的。王妈教的，甜在壳上。”

他吃了，甜的。

“照是区公所定的。”她说，“楼里不批摊贩。楼里批的，比摊贩大。”

他没答。

整顿市容，限十日。十日以后，街上的摊子少一半，剩下的都有照，有照的都在区公所的册子上：姓什么，住哪里，摆哪个口。

北平的摊子，从前是一百个没人记得的人；往后是一百行字。

隆福寺西口那一个，倒是不用领照了。

那天上午，三楼机要科的钟敬之推着眼镜下来，送了一份抄件到二楼东头：警察局致本站公函，市容整顿，各区摊贩领照名册，每旬抄送本站一份，另抄中统北平区一份。

公函底下一行钢笔小字，瘦的，收笔短：情报处收阅。

钟敬之讲：“摊贩名册，从前是区公所收税用的。如今抄三份，一份收税，两份收人。”

他推了推缠胶布的眼镜：“副处长记性好。往后北平城里一千个摊子，一旬一本，送到副处长桌上。”

郁彩凤明天去领照，领了照，她就是名册上的一行：郁彩凤，女，通州人，住东四六条后胡同，摆东四牌楼东南角，售卷烟。

一旬以后，这一行送到他桌上。

曼丽把碗里剩的栗子拨了拨：“王妈拿了半碗，去后胡同了。她娘两天没抓药。王妈讲，栗子顶饿，不顶药。”

天黑了，后胡同那扇不正的门开着，西厢门口的炉子灭了，砂锅不在炉上。帘子里一盏小油灯。

王妈把半碗凉栗子搁在炕沿上：“糖炒的，你娘咬得动？”

“咬不动，我剥了喂。”郁彩凤坐在炕沿上，炕上那个人夹被盖到下巴，“药两天没抓。烟卖了十二条，钱买了面，买了煤。药铺一剂两万了。”

王妈把手伸进围裙底下，掏出那盒烟，搁在栗子碗边上：“拿去。”

“婶子，这是我给婶子的。”

“你给俺的，俺不抽。俺揣着，等下一个巡警。下一个巡警不晓得几时来，药铺今天就开着。三千是三千，加上你卖烟的，够一剂。一剂，你娘今夜咳得轻。”

炕上那个人咳了两声。

郁彩凤把烟拿起来，看了一会：“这一盒，从我手里出去，到婶子手里，又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，就是你的。你拿去换药，换了药，烟就没了。没了，就不用揣着等巡警了。”

王妈转身出去，帘子落下来。

夜里，隔着一道墙，后胡同那头有声。

咳嗽，一声，停了。

又一声。

厢房里床板响了一下，王妈没讲话。

咳嗽停了，胡同里静着。隔了一会，又一声，短的，断在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