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6章 送站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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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中统北平区的头一个，十七年前南京党部的科长，夜里一个人坐在东厢，吃一个女人送给一个犯人的面。

那一夜，那个犯人在后院，腿是坏的。

他吃那一盆面的时候想的是什么，他没讲。他讲的是坨了的也甜。

他吃了半盆，留了半盆。留下的半盆搁回门墩上，叫它照旧在那里，叫送面的人、等面的人，都当没人动过。

大木仓的门洞、东厢、后院，那一夜隔着一道墙两道门。前头一个专员拿筷子扒坨了的面，后头一个女先生的腿上缠着布。

两个人谁也不晓得谁在做什么，又都晓得。

他替一盆面守了一个秘密。今天，他把这个秘密交到了这个站台上。

汽笛长的一声。站务员走着喊上车。提箱子的年轻人先上去，回身伸手。

郝允中把手搭在结了霜的铁扶手上，没缩，回头：“陆先生，陆太太的面还擀，替我讲一句：坨了的，有人吃了。”

“讲不讲，我定。”

郝允中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要笑，没笑出来：“陆先生定。陆先生定的，都对。”

他上了车。车门口挤，他侧着身子过去，公事包抱在胸口，叫一个扛麻袋的撞了一下，没松手。他在过道里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拿袖子在霜上擦出一块圆的。车头喷气，白的黄的一大团从车底翻上来，盖住半个站台。挂钩咣的一声一节一节传过去，车往南动了。

那块擦开的玻璃后头，他没招手，把公事包从脚底下提起来搁在膝上，手按在上头，按了一下。

车走了，煤烟慢慢落在铁轨上。老綦还站在原地，帽子没戴，头顶落了一层煤灰，看着车走的方向看了好一会，转过身从郑百川和陆行舟中间走过去，在陆行舟旁边站住：“陆太太那一回，问我贵姓，我没讲；我问她，她讲了。我的姓，她不晓得。专员方才叫的，陆先生听见了，听见了就晓得了。”

“綦。”
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半，又缩回去：“我回大木仓，门洞里站着，照旧。”

回去的吉普上，郑百川一路不讲话，过了台基厂头条口子才开口：“行舟啊，伊讲给侬听，勿是讲给阿拉听。侬回去讲勿讲，侬定。阿拉勿讲。阿拉太太嘴快，阿拉讲了，明天方太太晓得，后天钟太太三个听说。”

车停在灰楼门口，牧顺来在窗口里抬了一下头。郑百川没马上下车。

“伊讲陆先生定的都对。这句话，伊是讲给自家听的。伊定的，都勿对。伊晓得。”

他下了车，在车门边站了一下，手帕塞回口袋，进门的时候对窗口里的牧顺来讲：“老牧，记吧，回来一个。”

陆行舟在车里多坐了一会，铁宝山也没下车，两手搭在方向盘上，不回头，不讲话。

讲不讲，他定。

讲了，曼丽晓得那一盆面有人吃了，吃的人，是关着先生的那一个人；不讲，曼丽一直以为坨了没人动。

他想起曼丽那一句：晓得还在擀，就够了。

那他就讲。讲给她听，她的面没有白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