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7章 欠一碗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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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送去的，是给先生的。”曼丽说，“先生没吃着，他吃了。他吃了，先生那一碗，算谁欠的？”

她讲完了，自己也晓得这一句是问，没等他答，拿起擀面杖。

王妈手里拿着锅盖，没往锅上盖：“太太，俺们通州有一句：饭给了人，人吃了，就不算糟蹋。谁吃的，饭不管。”

“饭不管。”曼丽说，“我管。”

十二月十七日傍晚六点，六条堂屋，炉子旺，烟筒里呜呜的。曼丽袖子挽到胳膊肘，胳膊上一层面粉。他进门，棉袍上一层前门东站的煤烟。

“今天送人了，方太太下午来讲的。中统的专员走了，郑站长送的，你也送的。老方讲送中统的人，北平站头一回。”她没抬头，“送的是大木仓里头那一个。先生在大木仓的时候他在，先生腿坏了他在，先生保外他在。他走了。”

他在桌边坐下，棉袍没脱：“门墩上那一盆。”

擀面杖停在面饼上。

“搁了一下午，天黑了，他出来看了一回，端进去了。端进东厢，一个人，夜里，坐在八仙桌边上，拿筷子一块一块扒开，吃了半盆。剩的半盆，第二天早上叫门洞里那一个搁回门墩上。”

王妈手里的锅盖停在半空。

“吃了半盆。坨的。”

“坨的，凉的。他讲甜。”

曼丽低头看着面饼，看了一会，然后讲了那一句。

她擀得使劲，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响，面饼一点一点大了，薄了，透着灯光。她拿刀一刀一刀切，切得细。

“他夜里一个人吃的，坨的，凉的。中统的专员，夜里一个人，吃人家送给犯人的面。”

刀停了。

“下回他再来北平，我不送面。我请他到家里吃，热的。”

那天下午，耿振之在会客室门口问了他一句：“送完了？”

“送完了。十点十分的车。”

“郝专员讲了什么？”

“讲了一盆面。”

耿振之看了他一会：“一盆面，讲了一刻钟。”

“讲了一刻钟。”

耿振之点了一下头，进了会客室，门没关。他没问是什么面。中统北平区的门洞，老綦记的东西不往上报；郝允中的公事包，鼓着上了往南的车。那一盆面，耿振之晓得一半。

晓得一半的，他不问。他等另一半自己走过来。

六点半，门环响了，王妈去开：“王妈，是我。”

恽明蕖进来，蓝布棉学生装外头罩一件大了的旧棉袍，袖子挽了两道，脸冻得通红，拎着一只布兜。

“进来烤火，正擀面，你赶上了。”

“我不是来吃面的，我是来讲先生的。先生复课了，上礼拜一，八号，到今天复了七堂。教务主任屋里那把藤椅搬到教室，搁在讲台后头，先生坐着讲，拐靠在桌子边上。先生坐着讲声音更低，坐后头的往前挪，挪了一礼拜后头三排都空了，桌子挨着桌子。教务主任讲这样要出事，先生讲挤着暖和，他就不讲了。”

“腿呢，我不问，你要讲就讲。”曼丽说。

“校医讲，骨头接上了，长得慢。冬里长得更慢。先生夜里疼，西跨院东头那一间灯又亮到十一点了，校役讲的。校役如今不在窗根底下蹲了，蹲在月亮门外头，冷，他拿一块麻袋垫着。”

王妈端出一碗热面，一勺炸酱。

“我吃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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