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7章 欠一碗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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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丽看她冻得发紫的手指头：“你从石驸马大街走过来，走了一个钟头。一个钟头，吃过的也走没了。”

她吃得快，头低着，一碗吃完抬起头，嘴边一圈酱：“甜的。先生讲过太太的酱是上海的甜。我头一回吃觉得怪，如今觉得对。”

王妈又端出一碗，曼丽拿下巴指了指。

第二碗她吃得慢些：“先生这礼拜讲《醉翁亭记》，讲到醉翁之意不在酒，后头一个同学笑出声。先生问笑什么，她讲，教务主任天天来看，看的不是我们，是先生，教务主任之意不在学生。先生也笑了，笑了一下，拿手扶了一下拐。先生讲到要紧的地方，手一伸，扶一下拐，不是要站起来，就是扶一下。我们都看出来了，先生一扶拐，底下就是要考的。”

吃完第二碗，她看着炉子：“姚太太，宣武门城门洞里贴了一张画，半张脸，戴一顶破毡帽，帽子底下是白的。一堆人围着看，都讲看不出。一个卖菜的讲像他小舅子。一个拉车的讲像他自家，他讲，我也戴破毡帽，我也方下巴，我这颗痣在右边，画上的在左边，要是画反了，就是我。”

王妈在灶房门口笑出了声。

“他把帽子摘了往怀里一揣，光着脑袋拉车走了，冻得耳朵通红，讲不戴了，戴了怕人家报。”

曼丽低头抖着盘子里的面，没看陆行舟：“一张画，叫一个拉车的摘了帽子。北平冬里，摘帽子的人要冻坏的。”

“我们同学也讲：一张画，看不出是谁，满城的人都像。都像，就都不是。”

陆行舟坐着，手搁在膝上。

满城的人都像，就都不是。一个十几岁的女学生，把他那一张画讲透了。

“锅里还有一碗，下了搁着就坨了。”王妈说。

曼丽看了他一眼：“下。”

第三碗端上来，热气扑到她脸上，恽明蕖看了它一会：“姚太太，我在家一顿一个窝头，在学校一个半。今天三碗。”

“你先生欠我一碗。你吃三碗，你欠两碗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笑了，笑得肩膀一抖，酱溅到下巴上。

吃完了，她打开布兜，一块白粗布，叠着，角对角：“先生叫还的。两块布，一块是门墩上那一回的，上礼拜还了；这一块是吃了的那一回的，十一月二十一，今天还。先生讲，欠太太的那一碗，过了年还。”

曼丽把布搁在膝上：“过了年。北平人都讲过了年，王妈讲，侯太太讲，卖糖葫芦的也讲。好像年一过，什么都还得上。”

“我回去讲太太讲的，过了年。”

“不用讲。你就讲：太太讲，三碗面，记在你账上。”

七点半，王妈把她的旧棉袍领子翻起来，曼丽把自己那条灰围巾给她围上：“北平冷，女学生围一条，不用还。”

门闩拉开，外头黑的，胡同里没有一盏灯。她往外走了一步，又回来：“姚太太，还有一句。今天讲到醉翁之意那一句，先生没扶拐。讲到‘太守醉也’，她扶了一下。”

她走了，布鞋踩在冻硬的雪上，脚步在胡同里一下一下，远了。灰围巾的一角在黑里飘了一下，拐出了六条口。

王妈在后头嘀咕：“太太的围巾，一冬给出去两回了。头一回给先生，这一回给学生。”

“先生是当家的。”曼丽说。

王妈愣了一下，晓得自家讲岔了，没再讲。

曼丽站在门洞里，手里攥着那块白布：“太守醉也。这一句要紧在哪里，我不晓得。”

他晓得。

太守醉了，是装醉。装给满山的人看，叫他们以为太守只晓得喝酒。

她坐在藤椅上，一条坏腿，讲到这一句，手扶了一下拐。

那是讲给一个不在教室里的人听的。

曼丽把那块白布叠回去，角对角，压在针线筐最底下，跟上一回那一块摞在一处。

“两块布，一盆半的面。”她说，“账我记着。过了年，她来还，我请她吃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