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9章 煤球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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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呐的脸。”

侯太太站在院门口，看了曼丽一眼，笑得前仰后合，拿手扶着门框。

曼丽拿手背一抹，手背是黑的，抹完了脸上一道一道，更黑了。

“太太别抹了，越抹越黑。”王妈说。

曼丽不抹了，一脸黑道道站着：“上海人头一回摇煤球，脸就是这样。”

“北平人头一回也这样。我头一回摇，我婆婆讲，你这是摇煤球还是抹锅底。”

十二月十九日上午九点，王妈侄子拉来一排子车，一堆煤末，一堆黄土，铲到西墙根。

“买的煤球，一礼拜一个价。煤末便宜一半，黄土不要钱，城根底下挖的。自家摇，省下的够买几斤白菜。”他铲着喘着，“侯太太讲过年煤还要翻，翻了的买不起，摇。”

曼丽从台阶上下来：“我也摇。”

王妈看了一眼她的手，白的，指头细，唱过三年曲、捏过针、擀过面，没碰过煤：“太太，脏。”

“上海烧煤饼是买的，我没摇过，没摇过就学。北平饭我学会了，北平煤我也学。”

煤末堆成小山，山顶挖坑，三锨煤一锨土，王妈一点一点倒水，铁锨慢慢搅。“土多了烧不着，土少了一烧就散成一炉子末。俺娘摇了一辈子，通州的煤球比北平的大，一个顶两个。”

“为什么大？”

“通州人手大。”侄子笑了，脸是黑的，牙显得更白。

泥摊成一寸厚一大张，铁锨背拍平，王妈拿旧菜刀横一刀竖一刀，切成骰子大小的方块，铲进竹筛，筛底撒一把干煤末，两手端着往左一晃往右一晃。方块滚起来，棱角磨圆了，沙沙的，滚成了球。

“这样。”

曼丽接过筛子。头一筛晃猛了，方块全滚到左边，滚出筛沿掉一地；第二筛晃轻了，方块挪了挪不滚。

“不是摇，是晃，像抱孩子。”侄子说。

“我没抱过孩子。”

侄子不笑了，低头铲煤。

王妈站到她身后，两手搭在她手上：“跟着俺。”往左，往右，不快不慢，方块滚起来了。“松手。”曼丽自己晃，不敢停，晃得胳膊酸。

一筛倒在地上，有圆的，有扁的，有一个滚成了长的，像一根小黑萝卜。

“两块粘一块了，也能烧。”

曼丽把那根长的拿起来，托在黑手心里看了一会，单独搁在一边：“这个留着，我头一筛摇的。”

侯太太笑完了，拿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蹲下去捏了捏一个：“干了能烧，土少了一点。今年土贵。”

“土不要钱。”侄子说。

“城根底下如今有人看着。上礼拜一个挖土的叫警察撵了，讲城墙根挖空了城墙要塌。五百年的城墙，挖土的人多了，也塌。”她拍拍手站起来，“煤一礼拜涨两千，五十天七礼拜，过年三万二。我讲三万，还讲少了。讲少了也是对，过了三万就是三万往上，往上的都算对。”

十二点，侄子蹲在炉子边吃窝头，帽子搁在膝上，狗皮的，新的，毛还硬。

“前天买的，三万。俺那一顶毡帽不敢戴了。朝阳门城门洞里贴了一张画，半拉脸，戴毡帽。卡上的兵见了戴毡帽的就拦，叫把帽子摘了看下巴。俺过了三回卡，摘了三回。第三回那个兵讲你这下巴也是方的，多看了一会，讲你嘴角底下没痣，走吧。走出城门俺就去买了这一顶。一张画，叫俺花了三万。”

“三万，够摇一冬的煤球。”王妈说。

“一张画，满北平的毡帽都不敢戴了。卖毡帽的要哭，卖狗皮帽子的要笑。”

侄子讲到这里，把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，帽耳朵耷拉下来，盖住了半张脸：“太太看，这样连上半拉也没了。卡上的兵要是拦俺，俺就讲：老总，俺上下都不像。”

王妈拿筷子敲他的手背：“吃你的窝头。”

“你这下巴像你叔。你小时候圆的，长大了方了。人长着长着下巴就变了。画上那一个，过两年下巴也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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