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9章 煤球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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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丽看着他的下巴，方的，把一碗热水推到他跟前。

那一张画，是她当家的一句一句讲出来的，她不晓得。

她只晓得一个拉炭的侄子摘了三回帽子，花了三万，买一顶狗皮帽子。

一个下巴是方的人，在朝阳门城门洞里叫兵看了一会。看完了，“你嘴角底下没痣，走吧”。

没痣，就放。那一颗痣，是专门不长在任何人脸上的。

下午两点，郁彩凤站在院门口不进来，拎一只空篮子：“婶子，我娘叫我来借筛子。我家的漏了，补了今年又漏。煤末买了没筛子摇。”

“摇完了这一堆就借。”曼丽说。

郁彩凤看见一地的煤球，看见西墙根码起来的一排一排，又看见曼丽的脸，眼睛弯了一下，没敢笑：“太太也摇。”

“摇出一根萝卜。”曼丽指了指那根长的。

郁彩凤拿围巾捂嘴，没捂住：“我头一回也摇出一根。我娘讲那是福气，摇出长的，来年添口。通州讲的，添人口。”

曼丽没接话。

王妈把最后一筛倒出来，擦擦筛沿递过去：“明天还。”

“明天还。我娘咳，摇不动，我摇，我摇得快。”她抱着筛子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长的。

傍晚五点半，他从门洞进来，站住了。西墙根的煤球码成一排一排一层一层，像一堵矮墙，干了一下午，外头一层灰白。

曼丽在井台边洗手，盆里的水换了三回还是黑的，指甲缝里嵌着黑。她抬起头，左边脸颊一道，鼻尖一点。

“我晓得黑。侯太太笑了一下午，王妈侄子不敢出声笑了一下午，郁彩凤拿围巾捂着笑。你也要笑。”

他没笑。他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黑，看了一会，从口袋里拿出手帕，蹲下在盆里蘸一下拧干，把她左边脸上那一道擦了，又擦鼻尖那一点。

曼丽站着没动。

擦完了，他把黑了的手帕叠起来揣回去。

“一半是王妈的，一半是我的，我的那一半扁的多。那一根是我头一筛子。郁彩凤讲摇出长的是福气。”

“什么福气？”

她没答，把盆里的黑水泼在墙根，黑水渗进雪里，洇出一大块，她进屋了。

夜里九点，东屋灯还亮着，曼丽坐在床沿上拿针挑指甲缝里的黑，挑一下，抹在一块旧布上。

院墙外头，后胡同里，沙沙的。竹筛子在晃，一下，一下，不快不慢。

是郁彩凤，借去的那只筛子，夜里在摇。

曼丽停了针，听着。

沙沙的，停了。过了一会，又响了。

他坐在桌边，没出声。

“我没抱过孩子。”她白天讲的这一句，侄子不笑了，王妈也不笑了。

上海那一年，两个人在一间亭子间里搭伙过日子，大床归她，书房归他，第一条规矩是她叉着腰定的。规矩定到如今十一年，规矩里头没有孩子这一条。

一根摇歪了的煤球，叫一个通州姑娘讲成了福气。曼丽把它单独搁着，不跟旁的码在一处。

她没讲为什么留。他也没问。

挑完了最后一个指甲，曼丽把针别回线板，吹了灯。黑里头，后胡同那只筛子还在响，一下，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