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1章 第十行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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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宝山没讲。铁宝山是雷震虎的人，跟了他三年，蹲墙根，开车，抬巩德贵。他攥着那一枚，攥在雷震虎眼皮底下。

过了一会，禹树声站到门口，钢笔尖上一滴墨冻住了：“副处长，雷队长讲往后再有殁字叫我写，写的时候看清楚，写在谁那一半。我不懂。殁字写在哪一行是股长定的，我照底本誊。看清楚了誊不誊还是照底本，那看清楚做什么？”

年轻的脸冻得发红，眉毛上一点墨，他自己不晓得。

“看清楚了，你自家晓得。”

“自家晓得，簿子上没有。”他把墨水瓶掏出来晃了晃，瓶底的墨化开了，“簿子上没有的，我记不住。副处长记得住。”

他回北屋去了，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，像是还想问，没问。

两点，三楼，郑百川披着呢大衣，一壶茶凉了：“雷震虎上楼之前先来过阿拉这里，问全档是啥，问上头有没有巩德贵，问在哪一半。阿拉讲，阿拉勿晓得，阿拉没看。阿拉是真没看。看了就晓得了，晓得了伊来问阿拉要答；勿看，就答勿晓得，勿晓得是真的。”

他喝了一口凉茶，皱了一下眉，搁下：“阿拉也学侬了，讲真的。讲真的，人家没处落脚。”

“南京人事处一个科员拿到手，看一遍，九行零人，讲这个人枪法勿好。枪法勿好，勿派做行动，留在情报处写字。写字的人勿调。专员叫侬自家誊，誊得一字勿差，南京一看，枪法勿好，字倒好，方鉴清那个字：妥。”

他笑了一声，短的：“可是档勿封口。骆廷桢讲的，阿拉晓得。留着，是等侬开第十枪。九行都是东西，第十行打在啥上头，第十行就写啥。伊拉等着看。”

“伊拉？”

“专员，骆廷桢，雷震虎。”他看着陆行舟看了一阵，“还有一个，侬自家。”

三点，他出了灰楼。台基厂头条日头偏西，路上的雪化了一半成了泥，又冻上了。

门房窗口里，牧顺来在新簿子上记了一格：出去一个。他把铅笔搁下，又拿起来，看着窗外。

他往东单走，走到货场边那条巷子口，铁宝山蹲在吉普车头前头拧水箱盖，水箱里的水冻了，他拿一壶开水往里浇，白气冒了一团。

铁宝山看见他，没站起来，也没叫副处长。他把开水壶搁在地上，右手在左边袖口上拍了两下，拍掉一层霜，又低下头拧盖子。

陆行舟从巷子口过去了，没停。

袖口拍两下，拍的是霜。

雷震虎今天上楼念了九样。铁宝山没上楼，蹲在这里浇水箱。他听没听见楼上念了什么，他不讲；他晓得楼上念的九样里，少了哪一样，他也不讲。

他自家等的是什么。

等第十行一直空着。空到这一年过去，空到过了年，空到那一个讲“换一根游丝”的人来。

空着的一行，是他这一年最难守的一样东西。比日报难，比七处难，比一颗不存在的痣难。

因为守它的，只有他一个。

六点，六条，曼丽在灯下纳鞋底，今天纳到了脚心，针脚一圈一圈往里收。

“今天楼里吵不吵，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
“没吵。念了一张纸。”

“念给谁听，都是楼里的。”她低头接着纳，“纸念完了，就是念完了。”

她把鞋底翻过来，拿给他看：“脚心这一块要纳得最密。脚心是空的，不着地，可是最怕凉。凉从脚心进，一冬都暖不过来。”

他接过那只鞋底，摸了摸脚心那一圈，密的，针脚挨着针脚。

不着地的地方，纳得最密。

王妈从灶房出来，看了一眼鞋底：“太太纳得比俺密。俺纳脚心，一寸七针；太太一寸九针。九针的，穿到开春不透风。”

“我手慢，手慢的针密。”曼丽说，“针密了，费工夫。费工夫的，穿得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