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5章 三个名字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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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茂春愣了一会：“俺租房子，给锄奸的人住。”

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俺小时候在村里锄地，锄的是草，草锄了庄稼长。锄奸锄的是人，人锄了，长什么？”

他自己也答不上，摇着头往门房去了，棉袍后襟上沾着一块印泥。

干面胡同北口。陆行舟在脑子里把那条胡同从南走到北。南头耿家，两扇黑漆门挨着骆家；当中一段灰墙，墙头露着枣树枝；北口出去是东四南大街，往南走一刻钟是隋记那四块钉死的门板，往北走一刻钟是六条。

耿振之把昆明的人放在自家胡同口，不放在楼里，是要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，又不在北平站的簿子里。三个人从北口进出，南头念经的太太听得见脚步。耿振之节制人，先节制的是他们睡在哪里。

下晌一点，方鉴清两只脚搁在美军椅子上，看见他从门口过，把脚放下来了，坐直了。

“三十五年七月，洪公祠，那一封电是你登的，我看过。我念了四个字，相机处置。念完了讲一句，昆明站看的是后两个字。”

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：“我讲那一句是讲给自家听的，讲完了就搁下了。如今昆明的人要来北平，他们做了什么，日报上有一行，你写，我签。”

“处长签的是日报。”

“日报也是签。我签了一辈子字，签字的人手不沾。”他又把脚搁回椅子上，看着窗户上化了一角的霜花，“手不沾，可名字在上头。”

两点多，禹树声又来了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上头三个字写了满满一页，扈，厍，笪，一个比一个大。

“副处长，我练会了。”他把纸摊开，“骆股长讲抄错一个字就是另一个人。我想了一中午，我写错的那个雇，到了北平是谁？”

“没有这个人。”

“没有这个人，簿子上就不会有他做的事。”禹树声把纸叠起来，“那我宁可写错。”

讲完了他自己吓了一跳，看了看北屋的门，门开着，骆廷桢没抬头。他赶紧把纸揣进口袋，跑回去了。

下晌三点，前门东站货场边上那院子。火堆灭了，一圈黑灰压着雪。铁宝山蹲在吉普轮子边上拿铁丝通油嘴。

雷震虎站在廊下，接过一月份出车单抄件，看一眼，折起来揣进棉坎肩。

“昆明，我听说了。铁宝山元旦夜里在楼门口等了一个钟头，钟敬之下楼抽烟，讲了两个字。”

铁宝山手里的铁丝停了，没抬头。

“归专员节制。节制是专员叫打谁就打谁，不叫就不打。可他们打不打，专员一个人看得住看不住？”雷震虎看着他，“三十五年七月，报上的，两个教书的，夜里。我当了十几年行动队，遇害两个字我看得懂。遇害，是有人害，害的人报上不写。”

北风起来了，榆树枝子响了一阵。

“你在南京研判股，昆明的电是你登的。我不问电上写什么，我问一句旁的。”

他走下廊子，站到陆行舟跟前。

“昆明那一组，打过不打过教书的？”

陆行舟看着他：“报上写的，两个教书的。”

“报上写的。”雷震虎点了一下头，“你讲报上，就是电上也是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，走到廊下又站住：“行动队打的是拿枪的。巩德贵那一夜往前冲那两步，对面是拿枪的。昆明的人，打的是拿粉笔的。”

铁宝山把铁丝从油嘴里抽出来，在膝盖上擦了擦，擦了好几遍。

陆行舟回城的路上，电车叮叮当当过了正阳门。他没回头看那院子。雷震虎问的是一组人打没打过教书的，他答的是报上。两句话中间隔着那一封八行的电，雷震虎不问，他不讲，可两个人都晓得那八行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