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6章 新日历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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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撕多了。”

方鉴清捏着半张硬纸，上头一个金头发的美国女人，红游泳衣，坐在雪橇上，两条腿光着。画底下拖着三格日子，一，二，三，跟着画一块撕下来了。

他看着那三格，看了好一会，叠成一个方块，搁进抽屉里。

“一月一日到三日，过去了。过去了的日子，撕了就撕了。”

这一摞月份牌是雍茂春一大早从东交民巷美军联络处抱回来的，箱子上的黑漆字母同上回罐头那一箱一样，U，S，后头一串数。

“联络处的少校讲，美国兵发剩下的，剩三十本，送北平站。”他抱着那一捆一层一层往上送，像送煤，“美国人送，北平站收。收了，就是北平站的。”

硬纸挂历，穿一根红绳，一页一个月，上半截彩画，下半截洋字码，礼拜天是红的。一月那张金头发，二月换了蓝的拿伞，三月绿的骑自行车，一个月一个女人，一个比一个穿得少。

牧顺来翻了三页就合上了：“冬天，她穿这个。”

“美国人的冬天暖，汽炉子。”

方鉴清那一本是头一个送上去的。他翻开看了一眼，脸一下红了，扣在桌上；翻过来又看一眼，又扣过去。

“看着慌。我一个处长，屋里挂一个光腿的女人，专员上楼进门一抬头，看见了。专员不讲话，就看着，看着我，看着她。”

所以他撕了。撕得慢，纸硬，撕到一半歪了。

剩下那本挂在原来挂扇子的钉子上，上半截空着一截白边，底下一格一格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：“好。没有人，只有日子。”

隔壁副处长室，雍茂春试探着问：“处长撕了画，副处长撕不撕？”

“不撕。画是画，日子是日子。”

陆行舟把日历挂在门后头那根钉子上。门开着，从走廊里看不见；门一关，才看得见。

雍茂春看了看那根钉子的位置，点头：“开门看不见，关门看得见。俺学了。”

北屋骆廷桢不接：“照章，督察股不挂画。日子在簿子上，一日一页。”

禹树声从靠窗小桌后头站起来：“股长，我要一本。我不挂，搁抽屉里看日子。”

他接过去翻开，看见一月那张，脸红了，赶紧翻到日子那半截，抬头看见陆行舟在门口：“副处长，腊八是哪一日？洋日历上没有腊八。我娘讲腊八要喝粥，我想晓得是哪天，好写信。”

“十八日。”

一月十八日，礼拜天，红的。禹树声摸出一支红铅笔，在那一格上画了个圆圈。

“照章，公家的月份牌不许乱画。”

“搁我抽屉里的，是我的。”

骆廷桢看了他一会，没再讲。

三楼，郑百川接过一本，先看封面，一个汽水瓶子。翻开一月，没脸红，合上了。

“阿拉在上海看了六年月份牌。上海的画的是中国女人，烫头发，旗袍开衩到这里。”他拿手在自家大腿上比了一下，“阿拉太太讲月份牌上的女人比她年轻。阿拉讲，月份牌上的女人十年不老。”

他挂到门后钩子上，挂上去又摘下来，翻个面，画朝墙，日子朝外。

“阿拉要看的是日子。画，墙看。”

雍茂春啧了一声：“站长这法子好，处长撕了可惜了。”

“处长撕，是处长的法子；副处长挂门后头，是副处长的法子；阿拉画朝墙，是阿拉的法子。一本月份牌，三个法子。”他手帕换到右手，“楼里的人样样都有法子。专员没有法子，专员勿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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