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6章 新日历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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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要科，钟敬之把日历摊在桌上，不看画，看画底下那一行细英文。

“副处长你看。这一行是画画的人的名字，底下一行是印日历的公司，一家卖汽水的。美国人卖汽水的印光腿的女人送当兵的，当兵的看了，想喝汽水。”他扶了扶眼镜，“我译了一年电报，头一回译月份牌。电报上的字是密的，月份牌上的字是明的，明的字意思也明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喝汽水。”

他把日历合上推到一边：“我不挂。我太太讲，挂了她要撕。”

专员室，雍茂春敲了门。耿振之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，没接。

“我屋里有城图。城图上有地方，地方比日子要紧。日子在簿子上。剩下的给楼下站岗的兵，兵年轻，看画。”

雍茂春退出来，在走廊里嘀咕：“兵年轻看画，专员老了看地方。”

楼门口两个兵，一个十九，一个二十一。十九岁那个翻开一看，脸红到脖子根；二十一岁那个一页一页翻到十二月：“十二个，一年换十二个。”

十九岁那个把日历揣进棉军装里贴着胸口：“俺给俺娘寄回去。俺娘不认得洋字码，认得礼拜天是红的。”

“画呢？”

“画俺撕了留着。”

二十一岁那个笑出声，十九岁那个脸又红了一层。

行动队那十本是铁宝山来领的。雍茂春怕雷震虎嫌，特意交代：“同队长讲，画是美国人的，日子是中国的，三十七年一年都在上头。”

晌午铁宝山又回来了，空着手，帽子上落着一层灰。

“队长看了，讲一句：画比火旺。”他挠挠头，“货场那堆火昨夜灭了，今早引不着，劈柴潮。队长撕了一张一月的塞进去，一点就着，烧得蓝汪汪的，美国人的纸上有油。队长讲十张够引十回火，一年的火有了。”

雍茂春张着嘴：“日子呢？”

“日子在队长脑子里。”铁宝山说，“队长讲，行动队不看日子，看天黑。”

雍茂春在走廊里站了半天，最后叹一口气，回总务科拿笔在单子上记：月份牌十本，行动队，引火。

陆行舟回到屋里，把门关上，门后那本日历露出来，一月那个金头发的女人对着他笑。

三十张月份牌，一张一张发到楼里，每个人拿到手里都先看画，后看日子，只有耿振之连看都不看。各人对一张画的法子，就是各人对一桩不好讲的事的法子：方鉴清撕，郑百川翻过去，钟敬之推给太太，骆廷桢不收，禹树声收了藏进抽屉。他挂在门后头。

他看的是一月中旬那一格。元月中旬到。十一日是腊月初一，十八日是腊八，中间那几格礼拜三礼拜四，哪一格底下会多出三个难写的名字，日历上看不出。

十一点半，礼拜六，楼里散了。牧顺来在门房两只钟当中钉了一根钉子，拿砖头砸了五下，砸正了，把日历挂上去。

他看了一会那个坐在雪橇上的女人：“她在雪里，穿这个，冷。”
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旧蓝布，把画的下半截遮了，遮到腿上头。

“遮一遮。遮了，不冷。”

雍茂春探头进来看了一眼，乐了：“老牧，你给美国女人盖了一床被。”

“俺门房里不许有冻着的。”牧顺来把布角掖了掖，掖得同给孙子掖被角一样，“人也不许，画也不许。”

陆行舟从楼梯上下来，牧顺来在簿子上记了一格。门房里，一只钟走着，一只钟不走，当中一本洋日历，画遮了一半。禹树声下楼时进来过一回，拿他那支红铅笔在这一本上也画了一个圈。

一月十八日。红的，圆的，画在两只钟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