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7章 不摔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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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几回？”

他没答。

“你背过身那一会，我没摔。”她说，“你没看见的那一会，我也没摔。”

歇了一会，她又下去了。离岸两丈，一个红棉袄小姑娘坐在冰上哭，冰鞋绑歪了，她娘在岸上喊她自家站起来，她越站越滑，越滑越哭。

曼丽一下一下滑过去，先停稳，两手扶膝盖：“腰往前，人就不往后倒。你看我。”

小姑娘抽着鼻子跟着弯腰。

“膝盖弯一弯。”

她伸出一只手，不使劲拽，就那么伸着，让小姑娘借着劲自己往上站。头一回滑了，第二回站住了，两手扶膝盖，同曼丽一个架势。

岸上她娘喊了一声谢谢。

小顺张着嘴：“陆太太，你教人了。”

“你教我的，我教她。一个传一个。”

侯太太笑出了声：“上个月摔三回，这个月教人。北平的冰养人。”

三点，冰鞋还了，押金退回来。卖豆浆的提着大铜壶过来，曼丽要了四碗，甜的，烫嘴。

“陆太太上个月讲明年再来，明年不摔。如今三十七年，是明年了，您呐讲话算数。”侯太太吹着碗，喝一口，眼睛没离开碗沿，“陆先生，那个照相的，您呐背过身，我看见了。”

“风大。”

“您呐讲风大，就是风大。”她拿手炉焐手，“我们家老侯也不照相。站里的人都不爱照，老侯讲照了相，相片在人家手里，在人家手里的东西就不是自家的了。”

曼丽看看侯太太，又看看他：“上礼拜我们照了一张，大栅栏。搁在家里，不在人家手里。”

侯太太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搁在家里的，是自家的。”

她没再提那个照相的。一个门房的老婆子，在站里人家的饭桌边上听了二十年，晓得什么话讲到哪一步就该拿手炉焐手。

四点，太阳偏西，冰上人少了，洋学生也走了。漪澜堂檐角上落着几只老鸹，一动不动。

小顺蹲在冰边拿手套擦出一块透亮的，趴下去往里看：“冰底下有鱼，冻住了不动。我奶奶讲鱼冬天不死，睡着，开春冰化了接着游。”

曼丽也蹲下看，黑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“看不见也在。我奶奶讲的。”

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那两只棉馒头：“走了。”

小顺扶着侯太太一步一步往岸上挪。陆行舟走在最后，到了漪澜堂台阶底下，身后冰面上一声，闷的，很长，从湖当中传过来，像地底下有人敲了一下鼓。

他回头。

一道裂纹从湖当中往岸边走，细的，白的，弯弯曲曲，走了十来丈，停住了。

冰没有破。

湖上的人都没在意，卖豆浆的拎着铜壶照样往外走，檐角上的老鸹也没飞。小顺回头看了一眼，一点也不慌，讲冰在长，长的时候就响，响了更结实。

陆行舟没回头再看。他晓得冰响不一定是要破，可一道裂纹走了十来丈停在半当中，往后哪一天日头一暖，它就从停的地方接着走。

回到六条天擦黑，王妈蹲在门洞里拆曼丽膝盖上那两只棉馒头，拆一针看一眼：“一点没脏，一点没湿。”

“零。”曼丽说，“侯太太数的。”

“零也拆。”王妈把棉花团起来，“棉花絮回棉袄里，冬天还长。下回太太要摔，俺再缝。”

“下回也不摔。”

“不摔，俺也缝。”王妈说，“缝上是俺的事，摔不摔是太太的事。”

曼丽笑着进了东屋，门帘落下去又掀起来，探出半个身子看他：“你今天背过身去，我在冰上看见了。我就想，你不看，我更不能摔。”

门帘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