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4章 栾少校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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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日三页。”

栾少校的眼镜后头，眼睛眨了一下：“十五日，五十九页，加目录两页，六十一页。一日四页，十五日写完，还剩一日对。陆副处长讲三页？”

“陶老的规矩。”陆行舟把钢笔搁在纸上，“去年在箱房誊这一卷，一日三页。誊一页对三遍，头一遍对字，第二遍对号，第三遍对问号。多了眼花，眼花了对不准，错一个号，一个人就到旁的地方去了。”

这间屋在东交民巷德国面包房往东第三个门，二楼，原先是哪家洋行的写字间，墙上洋花纸褪了色，一块一块挂过画的印子。窗朝南，外头是面包房后院，一个伙计在劈柴。一只铁炉子烧块煤，炉上一把铜壶。

橡木桌上一摞公文纸，左上角印着国防部第二厅，一瓶墨水，一支笔尖锃亮的蘸水笔。

陆行舟八点五十五分到的。栾少校在铁门口跺着脚，看一眼表：“早了五分钟。二厅的规矩，早到不算到，九点是九点。”

两个人就在门口站了五分钟。面包房的烟囱冒白烟，一股麦子焦香。一辆吉普开过去，两个美国兵嚼着口香糖往这边看。

九点整，栾少校才讲：“请。”

陆行舟坐下，从中山装内袋里拿出自家那支钢笔，黑的，旧的，漆磨掉一块。金笔在二楼东头抽屉里，笔帽朝里，没动。

栾少校在门边椅子上坐下，摊开一本硬皮黑簿子，头一页三个小字：收稿簿。

“二厅要一卷东西，渝密五十三号。去年春天北平站三楼东头箱房，陶老清老板的遗档，这一卷陆副处长誊过，誊清册五十九页，正卷四十二，附录十七，封进二十九号箱，押回南京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箱子在南京，南京不给。北平有一个人誊过。全写，正卷，附录，目录。”

“目录不在五十九页里。一页席秘书带去了，陶老另立一页封在箱里，两页都在南京。”

“两页都是陆副处长的字，荆上校讲的。写的人记得。荆上校讲，陆副处长记得的比箱子里的全。”

一日三页，栾少校在收稿簿上一笔一笔记下来，记完了抬头：“二厅不讲陶老的规矩。陶老退了，陶老的规矩跟着陶老走了。”

“规矩在誊的人手上。誊的人不留底，留的是规矩。”

屋里静着，铜壶咕嘟响，窗外斧子落下去，柴裂成两半。

栾少校站起来走到窗口看了一会，又坐回来：“我去打电话。”

门没关严，走廊里他的皮鞋声往东走到头，一扇门开了，关了。

陆行舟拿起钢笔。

不是誊，是写。从脑子里写到纸上。

渝密五十三号，正卷，第一页。编号，华北甲字一；代号；驻地；掩护；单线；经费。

这一卷是什么，他比谁都清楚。去年三月到五月，箱房一盏灯白天也点着，陶其昌坐长凳，薛砚农在桌角，手背上的疤朝上，他站着誊，誊完一页，陶其昌讲一个字：在。五十九页，他一页没往外递；封箱押走，一页没留。上头讲过，这一卷，不碰。

如今他在二厅的纸上一页一页写出来。他不能不写，令是国防部的。他能定的只有两样：写得一字不差，写得慢。

一字不差，是因为差一个字，荆佩之拿去一对南京的箱子，差的那一个字就是他自己。慢，是因为十五日写不完四十五页以后那十四页，那十四页里头附录的后半，就永远在他脑子里，不在二厅的纸上。

一日三页是陶老的规矩，是真的；它也是他的规矩。

第六行代号后头一个问号，老板拿红铅笔批的，斜的，小的。去年他誊得轻，如今他写得轻，笔尖几乎没压下去。

二十行，一页满。对字，对号，对问号，三个问号，第六行，第十一行，第十七行，都是轻的。他把那一页压在墨水瓶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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